李坤、李杜虽是读书人,但对于价格不菲、内容严肃的邸报,往往只能望而兴叹,身体却很诚实地投入了这《大明新报》的怀抱。
李坤问有何新闻,本是随口一问,意在转换气氛。
不料李杜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神色,像是憋着笑,又带着点幸灾乐祸:“这一期的新报还没出来呢。
我方才是在回味上一期里,顾宪成他们捅出的篓子。”
说罢,他将身旁凳子上那份报纸递了过去。
李坤这些时日有意疏远顾宪成那伙人,并未主动打听他们的动向,此刻闻言,不由好奇:“捅篓子?他们又做了什么?”
李杜点了点头,却未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报纸左上角的头版文章,笑道:“叔简你先看看这篇东西。”
李坤依言看去,只见标题是几个方正的大字——《浅论“力”的表现形式》。
他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这算文章?
说是文吧,通篇大白话;
说是白话吧,这标题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带着几分疑惑,他继续往下读去。
内容倒是十足的浅白:
“古时候的智者墨子,曾经说过,‘力,形之所以奋也’。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能够让物体动起来的东西,我们就叫它‘力’。
这是古之智者对于力之本质的探讨,我不是智者,理解不了那么深,也没那个智慧去思考力的本质是啥。”
“但我虽然是个普通人,却靠着对身边事情的好奇,自己琢磨出了一些想法,主要是关于‘力’是怎么表现出来的。
不一定对,说出来给大家看看,一起讨论。”
“我是农户出身,年年都看见水车是怎么浇地的。
我明明没碰它,为啥水车自己就转起来了呢?
是因为水啊!
水车本身是停着不动的,但水冲过来,撞在水车上,就产生了‘力’,让水车转起来了。”
“不光是这样,好像水流越急,水车就转得越快。
这是不是说明,用的力越大,东西动得就越快呢?
同样的道理,还有我推的木块、马拉的车等等。”
“这么一想,对于‘力’的运用,其实早就藏在咱们过日子的方方面面了。”
“我对这些事儿,做了点简单的总结:”
“其一,东西自己是不动的,只有受了力,才会动。”
“其二,力的产生,必须是一个东西,被另一个东西施加了力。
“其三,力越大,东西动起来的变化(速度)也越快。”
文章正文到此戛然而止。
李坤看完,脸上的困惑不减反增。
不是,这种东西也能登上通政司的官报?
他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有什么微言大义或经世致用的价值。
文章落款是一个叫“刘三炮”的名字,想来确是文中自述的农户出身。
但正文下方,还有几行用不同字体标出的批注,显得格外醒目:
“读罢刘三炮之文,于‘力’之见解,颇受启发,然心中疑惑亦增。”
“其一,若物本静,何以空中飞鸟止歇挥翅,便坠于地?
此亦有‘力’作用否?
此类疑问尚多,望学府同窗再接再厉,设计试验为朕解惑。”
“其二,若力之产生,须由他物施加,则如前问,飞鸟坠落,受何物所施之力?
再者,水流固可驱动水车,然风亦可。
风乃无形无质之物,亦可算作‘物’乎?”
“其三,究其根本,何谓‘物’?
思虑、情感、目光,又可算作‘物’否?
界限何在?”
“朕以为,或可效仿数算之法,将所涉诸般概念,分门别类,予以界定。
使同者归宗,异者区分。
此法,朕暂名之‘类目学’或‘集合论’,望有识之士能助朕完善,择一佳名定之。”
这几行批注并未署名,只留下一个“文传居士”的雅号。
李坤抬起头,向李杜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如今通政司的官报,已经能如此公器私用了吗?
这是哪家的贵介公子,不研读圣贤经典,竟在官报上公然讨论这等近乎儿戏的话题?
李杜似早有所料,贴心解释道:“那批注的‘文传居士’,乃是陛下的雅号。”
李坤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还道是哪家权贵少爷,原来是龙椅上那位小爷!
这就难怪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斟酌着措辞:“陛下果真性灵天成,本真自然。”
小孩子的奇思妙想,总能找到词来夸赞的。
李杜闻言,哑然失笑,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李坤这言不由衷的赞美。
而后他才切入正题,解释道:“起初我也不知道这‘文传居士’是谁。
不仅是我,顾宪成他们那帮人,起初也不知道。
显然,他接下来要说的,便是顾宪成如何“捅了篓子”。
李坤立刻竖起耳朵,同时打定主意,绝不轻易接话,以免惹上是非。
只听李杜道:“三日前,那位师出名门的顾宪成,在神妙观开办了一场文会,定的题目是‘诗必盛唐’,非盛唐之诗不议。”
李坤点头,这符合当下文坛主流风气,所谓“宋人似苍老而实疏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至于本朝,在复古派看来,几乎是“明无诗”。
“既是复古文会,”李杜继续道,
“席间难免又论及时弊,无非是些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老生常谈。
高谈阔论该如何广播圣人之学,宣扬古之节操,以期重返三代、汉唐之盛世云云。”
“但这批判来批判去,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话头就引到了这份新报上,
说其不传播圣人微言大义,反而刊载这等奇谈怪论,实乃败坏世风、蛊惑人心的罪魁之一。
说什么刘三炮、文传居士之流,皆是斯文败类,不堪入目,日后若见了,定要‘手批其颊’,以正视听!”
“噗——” 听到这里,饶是李坤素来沉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批皇帝三巴掌?
还要唾面而去?
这可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也难怪李杜说他们倒霉。
若是平常,私下骂骂皇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是无心之失。
可眼下距离会试仅剩一个多月,若因此被扣上“谤君”的帽子,剥夺考试资格,那可就真是蹉跎三年了。
李坤暗自庆幸,自己进京后果断疏远了顾宪成那帮喜好议政的清流。
但他转念一想,此事发生在三日前,如今京城似乎风平浪静,并未听说有举子被惩处的消息。
若真有严惩,在这考前敏感时期,必定早已闹得满城风雨。
他心里琢磨着,嘴上试探道:“今上素有容人之雅量,陛下应当不会与这些狂生计较吧?”
李杜嘿嘿一笑,显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陛下自然是雅量,”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但恰是因为陛下未曾立刻发作,才让某些人愈发得寸进尺了。”
“哦?”李坤兴致更浓,“怎么个说法?”
李杜笑道:“当日那文会,参与者甚众。其中便有工部右侍郎万恭大人的嫡孙,万敬。”
“这位万公子本是乘兴而去,凑个热闹,孰料竟赶上这么一出,稀里糊涂也跟着骂了‘文传居士’几句。
待到他后来得知‘文传居士’竟是当今天子时,脸都吓绿了!”
“为了与顾宪成等人迅速切割,他当场就翻脸,痛斥众人胡言乱语,
随后便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据说翌日便想方设法托关系递牌子,要进宫向陛下请罪呢。”
李杜说到一半,连忙擦了擦嘴角,这才伸手去捋他那因忍笑而一直没顾上打理的胡须。
这倒也怪不得万敬不讲“义气”。
旁人或许还能心存侥幸,但他们这些四品以上堂官的直系子侄,今科试卷按规定需由皇帝亲自批阅!
届时皇帝若还记得这茬,随手将其黜落,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万敬作为七名需经御笔亲阅的“堂官子侄”之一,自然要急着撇清关系。
李坤连忙追问:“然后呢?陛下如何处置的?”
李杜嘿然道:“被人如此当面痛斥,顾宪成那般心高气傲之人,岂能忍受?
他坚称自己是对事不对人,针砭时弊乃是心系国家的表现。
陛下不务圣学,沉溺杂学,他们虽然言辞过激,但本心是好的,是忠君爱国!
反而像万敬那般,前脚还在批判,后脚一听是皇帝就立刻改口,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行径!”
“不仅如此,”李杜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听说顾宪成已然纠集了一批志同道合者,并请动了南直隶的一些官员为之背书,
准备效仿通政司新报与王世贞的弇山堂文报,也创办一份报纸,名字似乎都定了,叫‘东林学报’。”
“其宗旨嘛,号称是要‘扭转颓风,以道德文章教化世人’。
而这创刊号的头炮,据说就是要集中火力,批判陛下在新报上所言的这些‘离经叛道’之论!”
李坤听罢,只觉后背隐隐冒汗。
这哪里是捅娄子,简直是捅破天了!
是,皇帝沉迷这些“奇技淫巧”确有不务正业之嫌,但这哪里是他们这些未入仕的举子能公然置喙的?
朝中那么多大臣言官,难道都是摆设?
这般创办民间报纸,公然评议君上,往轻了说是“识见错谬,不知政体,可笑之至”,往重了说他都不敢细想。
“听闻,顾宪成已经请动了翰林院的五经博士曾衮,出任这东林学报的编辑。
正打算趁着朝廷年节休沐这近一个月的空档,将报纸办起来,打响名头呢。”李杜又补充了一句。
李坤一怔,似乎想起什么,求证道:“可是那位曾子后裔,曾衮?”
李杜点了点头:“正是。不过多半是挂个名头,借其声望而已。
听说他们还派人去山东,想请衍圣公府的人也出面支持呢。”
他说着,眯起眼睛,惬意地嘬了一口已然微凉的羊汤,全然一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的模样。
与此同时,紫禁城文华殿内。
年节的气氛似乎也感染了这庄严肃穆之地,虽依旧秩序井然,但臣工们的眉宇间也难免带上了一丝即将放假的松弛。
御座上的朱翊钧示意司礼监掌印张宏,将刚刚批阅好的一道奏疏传给几位阁部大臣阅看。
当然,并非什么紧急军国大事,不过是循例走一下过年放假的流程。
奏疏是大学士张居正、高仪联名所上,内容是本年度自腊月二十四日起,开始放年假,
连同除夕、元旦、上元节假期,直至新年正月二十日方止。
乍一看,这寒假长达近一月,朱翊钧朱批时还刻意流露出几分“不情不愿”,仿佛嫌假期太长。
但这是祖宗成例,若连过年都不让臣工好好休息,他这皇帝岂不是比“封建老古董”还不近人情?
于是他便在朝会上当场准了。
这已是今日早朝最后一项议程,奏疏一批,便可散朝。
一众品级较低的官员开始陆陆续续行礼告退。
然而,几位内阁辅臣、六部尚书、都御史,以及户科、吏科等科的都给事中,却依旧纹丝不动,静立原处。
显然,皇帝还有小范围的御前会议要开,这等核心圈子的议事,还轮不到太常寺、鸿胪寺、国子监等衙门的堂官参与。
不过,留下的重臣们心情倒也并不紧张——距离放假还有三天,
整整一年的争权夺利、案牍劳形,也确实该暂告一段落,合该趁此机会放空心神,准备过年。
待闲杂人等都退去,殿内显得空旷了不少。
御座上的朱翊钧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朕留诸位爱卿,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继续说道:“快过年了,
朕想着,往后每年岁末,你我君臣,都该聚在一起,将一年的事务做个总结盘点。”
“看看有哪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尚未注销,明年开春,咱们又该携手推动哪些新政,
诸位对目下政务有何看法,对未来局势有何见解,皆可畅所欲言。”
在场的重臣其实都已提前得了通知,但亲耳听到皇帝这番提议,仍不免暗暗交换眼色,心中各有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