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处,紫霄宫。
这座道祖鸿钧的道场,此刻气氛却并不似往日那般清静无为,反而弥漫着一丝无形的热闹。
八方蒲团之上,除却最中央空悬的道祖之位与青帝之位,六位天道圣人皆已到场。
老子闭目垂眉,仿佛神游天外,周身清静无为的气息与殿内隐隐的暗流格格不入。
他身后侍立着玄都大法师,师徒二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对即将讨论之事漠不关心。
人教弟子稀少,清贵超然,对那天庭权柄并无兴趣,
老子更不愿座下唯一真传卷入那繁琐天庭事务,平白沾染因果。
女娲圣人端坐于自己的蒲团上,绝美容颜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心不在焉。
她的心神大半都牵挂在袖中乾坤里,那被层层造化神光温养着的一缕微弱真灵——伏羲。
巫妖终战时,若非李缘及时以混沌葫芦护住其一丝不灭真灵交予她,
又得乾坤鼎炼石空隙炼制了不少先天本源相助稳固,兄长恐怕早已彻底消散。
如今真灵虽保,却脆弱不堪,急需投入轮回,借助人道气运与新生造化转世温养,方能重获生机,踏上新的道途。
若非道祖传召,言及关乎洪荒秩序重建之大事,她此刻早已身在幽冥,哪里耐烦听这些争执。
真正让殿内气氛显得“热闹”的,是另外四位圣人。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玉清仙光在身后隐隐流转,显出其内心并不平静。
他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老子,又扫过一脸跃跃欲试的西方二人,
最终将目光落在身旁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与傲气的通天教主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通天教主则直接得多,他见众人不语,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
“既然老师召我等前来商议天庭新主,如今巫妖俱寂,天帝之位空悬,确需有人执掌,以正天地秩序。
吾截教门下,万仙来朝,英才辈出,多宝、金灵等皆可担此重任,统领群仙,再立天规!”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家教派实力的自信。
此言一出,元始天尊便冷哼一声:
“通天,你截教门人虽众,却多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良莠不齐,岂能担纲天庭至尊,统御诸天?
天庭乃庄严清净之地,当有德有能、福缘深厚、根脚清正者居之。
吾阐教门下,广成子、南极仙翁等,皆是道德高隆、根基深厚之辈,更为合适。”
“哼!师兄此言差矣!”
通天剑眉一挑,立刻反驳,
“大道之下,众生平等,何来根脚高低之分?
我截教有教无类,门人各有所长,正是囊括万仙气象,何来不能统领天庭之说?
反倒是师兄门下,自视甚高,恐难体恤下情,和睦万灵!”
眼看三清内部又要争吵起来,一直面带疾苦之色的接引道人连忙开口打圆场,声音低沉缓和:
“二位道兄所言皆有道理。天庭之主,确需德才兼备。
吾西方教虽处偏远,却也愿为洪荒众生尽一份心力。
吾师弟准提,或座下药师、弥勒等,皆怀慈悲度世之心,若得此位,必能以寂灭清净之理,化解纷争,导引众生向善。”
准提道人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适时露出悲泯之色。
“呵,”
元始天尊瞥了西方二人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看不起,
“西方道友倒是热心。只是天庭统御东方诸天星斗、洪荒大地,事务繁杂,恐非清净寂灭之道所能妥善处置。
况且,此乃东方玄门内务,不劳西方道友过多费心。”
“元始道兄此言未免狭隘,”
准提立刻接话,“天道至公,何分东西?洪荒众生,皆在劫中,吾西方亦属洪荒,自当共担责任……”
四位圣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逐渐升温。老子依旧闭目,仿佛没听见。
女娲的眉头却越蹙越紧,指尖不自觉地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承载伏羲真灵的法宝玉瓶,心中愈发不耐。
她与兄长感情深厚,此刻只觉这紫霄宫中的争吵如同蝇嗡,毫无意义,白白浪费她宝贵时间。
她如今的修为可以说是六圣之中最强的了,哪怕是太清都无法与她比较。
三尸成圣!造人与补天的功德加身!自是不凡。
她有些厌烦了,想要用法力压制几人。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元始与通天之间甚至有丝丝道韵开始隐晦碰撞,女娲威压将起之际。
“肃静。”
一个平淡、苍老、却蕴含着至高天道威严的声音,自那中央空悬的蒲团上响起。
没有身影显现,但鸿钧道祖的意志已然降临。
刹那间,紫霄宫内针落可闻。所有圣人都收敛了气息,躬身聆听。
即便是女娲,也自己按下心绪。
“天庭新主,吾已有人选。”
鸿钧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直接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在六圣或疑惑、或期待、或平静的目光中,鸿钧继续道:“昊天、瑶池,尔等上前。”
只见一直侍立在宫门两侧,仿佛毫无存在感的一对金童玉女,闻声出列,躬敬地走到殿中,对着空蒲团大礼参拜。
正是道祖鸿钧身边随侍的两位童子——昊天与瑶池。
“自即日起,”
鸿钧的声音宣告着天命的变更,
“昊天为天庭玉皇大帝,统御诸天,总理洪荒;瑶池为王母,协理阴阳,教化女仙。尔等当勤勉任事,勿负天心。”
话音落下,两道蕴含着无上天帝、天后权柄与气运的紫金色神光自虚无中降下,分别没入昊天与瑶池体内。
二人气息瞬间蜕变,虽然修为未有大涨,
但周身已自然流露出一股统御八荒、母仪天下的尊贵威严气度,与之前童子模样判若云泥。
四圣哑然。
元始、通天、接引、准提,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不甘,最终化为无奈与复杂。
道祖既已亲口指定,还是身边随侍童子,他们还能说什么?
争了半天,竟是早已内定,这商议……恐怕只是走个过场,或是道祖借机观察诸圣心性?
女娲她早已心急如焚,见诸事已毕,立刻起身,朝鸿钧方向匆匆一礼:
“老师,女娲亦有要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七彩流光,迫不及待地冲出紫霄宫,直往那洪荒大地之下的幽冥界而去。
元始天尊面皮微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依旧躬敬跪伏的昊天,冷哼一声,袍袖一拂:
“既是老师法旨,自当遵从。崐仑山尚有要事,告辞。”
言罢,竟不再理会其他圣人,径自化作一道玉清仙光离开了紫霄宫。
如今三清已经分家,他与通天嫌隙已深,与老子也渐行渐远,留下也无甚可谈。
通天教主脸色也不甚好看,他性子直,觉得被道祖摆了一道,颇有些憋闷。
他看了一眼老子,又看了看新立的天帝天后,也觉无趣,朝着鸿钧空蒲团方向拱了拱手:“老师,通天告退。”
随即也化作剑光离去,心中打定主意回金鳌岛好生经营自家碧游宫,这洪荒权柄,不争也罢。
老子见两个弟弟相继离去,也缓缓睁眼,暗叹一声后,对鸿钧方向微微一礼,带着玄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接引准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这位新天帝的评估与算计。
二人上前,对昊天瑶池客气地表示了祝贺,言谈间隐含拉拢结交之意,随后也告辞返回西方。
……
幽冥血海之畔,轮回之前。
李缘正盘坐于虚空,身后起源大世界虚影沉沉浮浮,
无数细密繁复的因果道纹正以他为中心,如同活物般蔓延向幽冥的各个角落、渗透进轮回法则的细微之处,
编织着一张复盖整个幽冥的、兼具隐匿、混肴、防护、预警功能的因果天机大网。
他神色专注,偶尔屈指弹出一道混沌法力,调整着某个关键节点的道纹结构,
确保这层屏障既能有效隔绝外界对幽冥内核变化的窥探,又不至于过分扰动轮回本身的运转。
平心已然完全沉入轮回盘深处,调动着浩瀚的轮回本源,与天命子酆都帝位的权柄相结合,
开始对那柄凶煞滔天的屠巫剑残骸进行初步的洗炼与溶铸准备工作。
就在此时,幽冥与人间的交界处,空间泛起一阵带着浓郁造化气息的涟漪。
女娲圣人的身影略显匆忙地浮现出来。她一眼便看到了正在虚空中“织网”的李缘,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焦急。
“李缘道友!”
女娲连忙上前,也顾不得太多客套,“道友果然在此!可是在助平心道友稳固幽冥?”
李缘手中动作未停,抬眼看了一下女娲,对她脸上的急色有些了然,微微颔首:
“正是。女娲道友行色匆匆,可是为了令兄伏羲道友转世之事?”
女娲闻言,心中一定,知道李缘果然明察,连忙点头:
“正是!兄长真灵虽暂得保全,却脆弱异常,耽搁不得。
吾已准备妥当,欲送其入人道轮回,借新生人族气运温养重生。只是……”
她看了一眼李缘身后那正在成型的、隔绝内外的因果大阵,以及幽冥深处那股隐而不发的轮回悸动,有些迟疑,
“道友与平心道友似乎正在紧要关头,吾此时前来,是否打扰?轮回信道,此刻可还安稳?”
李缘略一沉吟,手中最后一道因果道纹落下,那复盖幽冥的无形大网微微一震,旋即彻底隐没,与幽冥气息融为一体。
他起身,对女娲道:
“无妨。轮回运转一刻未停。伏羲道友转世,关乎人道未来,亦是大事。
我恰好也要入幽冥一行,查看地府初构情况,
便与道友同去吧,也可确保转世过程稳妥,不受此地新生法则紊乱之扰。”
女娲闻言,脸上焦虑之色稍减,露出真挚的感激:
“如此,便多谢道友了!”
有李缘这位深不可测又精通因果轮回之道的混元同行护持,伏羲转世的成功率与安全性无疑大增。
李缘不再多言,对女娲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身影便进入了秩序初立的幽冥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