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有熊部落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自地皇神农亲口指定轩辕为继承人的消息传开,洪荒东部、中部乃至北方的人族部落纷纷派来使者。
这些使者或三五成群,或数十人一队,带着各自的礼物与心思,汇聚到了这个黄河之滨的部落。
最先抵达的,是距离最近的几个小部落。
“有缗氏使者到——”
“有仍氏使者到——”
部落入口处,轩辕并没有亲自迎候,而是派遣了部族元老。
大殿中央,
轩辕穿着地皇神农离去前赠予的一件麻布长袍,衣襟上绣着简单的五谷纹路,虽不华贵,却显得庄重得体。
身后站着父亲少典氏与几位部落长老,广成子则一身道袍,静立在一旁,如同普通的随行修士。
使团们进入大殿,见到了居于首位的轩辕。
这些部落使者大多年纪较长,见轩辕如此年轻,眼中不免闪过一丝疑虑,但礼数周全。
他们带来的礼物多是各部落的特产——粟米、麻布、陶器、兽皮,虽不贵重,却是诚意。
轩辕一一收下,命人记录在册,
又回赠以有熊氏特制的骨器、石具,并安排使者们入住专门搭建的客舍。
“这位年轻的人皇陛下,倒是有礼有节。”有缗氏的使者在客舍中低语。
“年纪轻轻,却能主持这样大的场面,不慌不乱,确实难得。只是……”
有仍氏的使者望向窗外,看着部落中往来的人群,
“不知是真有才干,还是地皇陛下的名头在支撑。”
接下来的几日,中型部落的使者也陆续抵达。
这些部落的实力强于小部落,使者们的态度也更多样。
有的对轩辕躬敬有加,显然是地皇神农的忠实拥护者;有的则表面客气,暗中观察,评估着有熊部落的实力与轩辕本人的能力。
这一日,三个实力强大的部落的使者几乎同时抵达。
来自东夷的风姓部落,使者是一位名叫风伯的中年男子,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
他带来的礼物是十张完整的神虎皮与三十柄精磨石矛,礼物沉重,需八名壮汉抬入。
来自北方姜姓部落的使者姜央,则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但步履稳健,气息悠长,显然修行有术。
他带来的是一车罕见的草药与三对活的灵鹿。
而来自西南方有虞氏的使者虞仲,最为年轻,不过三十馀岁,却已经是部落中掌管外交事务的重要人物。
他带来的礼物最为特殊——十卷用兽皮记录的地图,标注着西南方向的山川河流与部落分布。
三位使者同时到场,整个有熊部落的气氛为之一肃。
在场的都能感受到,这三位使者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远非前几日那些小部落使者可比。
“风姓部落风伯,见过人皇。”风伯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军旅之气。
“姜姓部落姜央,代我部首领,恭贺轩辕陛下”姜央拱手,声音温和,目光却在轩辕身上细细打量。
“有虞氏虞仲,久闻陛下贤名,今日得见,幸甚。”虞仲笑容和煦,眼神却最为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轩辕从容应对,
“三位远道而来,有熊氏感激不尽。”
轩辕率先开口,“不知各部今年收成如何?可有什么难处需要相助?”
他没有直接谈论继位之事,反而关心起各部落的生计,这让三位使者都有些意外。
风伯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东夷诸部今年风调雨顺,粟麦丰收。
只是近日东部沿海时有怪异风浪,渔民不敢出海,需得部落战士护卫。”
轩辕点头:“风浪之事,我可请教师尊广成子仙长,或有平息之法。
至于护卫……若风姓部落需要,有熊可派出五十名精壮战士相助三月,以示友好。”
风伯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他本以为轩辕会推诿或提条件,没想到如此爽快。
姜央轻咳一声,缓缓道:“我姜姓部落居于北方,今年遭遇寒潮,草场受损,驯鹿多有冻死。
听闻有熊氏善农耕,不知可否传授一些耐寒作物的种植之法?”
轩辕沉思片刻:“北方苦寒,寻常粟麦确实难生。但我知有一种名为‘黍’的作物,较为耐寒。
我可命人准备黍种百斤,并派两名懂种植的族人随使者返回,教授种植之法。
只是此法能否成功,还需因地制宜,望使者理解。”
“善!善!”姜央抚须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虞仲最后开口,笑容依旧和煦:“我有虞氏居于西南,山多林密,部落分散,管理不易。听闻陛下善于组织调度,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这个问题最为敏感,几乎是在试探轩辕的统治理念。
轩辕没有回避,坦然道:
“部落分散,首在通路。
道路不通,则政令不行,货物不流,人心不聚。
我可派遣族人,协助有虞氏勘测地形,规划连通各聚居点的道路。
其次,可设‘联村会议’,每季一会,由各聚居点推举代表,共商大事,如此既保持各部自主,又能形成合力。”
三位使者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与钦佩。
这个年轻的首领,不仅思维敏捷,考虑周全,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胸襟。
愿意无私地分享资源与技术,帮助其他部落解决问题,而不是借机索取或彰显权威。
然而,并非所有使者都如此容易被说服。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个实力较强的部落使者抵达。
其中来自有扈氏的使者态度最为倨傲。
有扈氏是东部大族,部落人口近万,土地广阔,战士勇猛。
其使者扈庸是个四十馀岁的壮汉,进入议事厅时甚至没有解下腰间的石斧。
“有扈氏扈庸,见过少典首领。”他直接向少典氏行礼,将轩辕晾在一边。
厅内气氛一僵。
少典氏正要开口,轩辕却已起身,从容道:
“扈庸使者远来辛苦。不知使者此次前来,有何见教?”
扈庸这才斜眼看向轩辕,冷哼道:
“见教不敢当。只是好奇,地皇陛下为何会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作为继承人?
你轩辕有何功绩?可有带领族人击退过妖兽?可有开拓过百里疆土?可有让部落人口翻倍?”
一连串质问,咄咄逼人。
厅内其他使者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暗暗为轩辕捏把汗。
轩辕面色不变,待扈庸说完,才缓缓道:
“使者所言极是。轩辕年幼,确实未曾立下赫赫战功,也未曾开拓百里疆土。
但地皇陛下当年尝百草时,可曾上阵杀敌?天皇陛下推演八卦时,又可曾开疆拓土?”
扈庸一怔。
“人族领袖,并非只有勇武一途。”
轩辕声音清朗,“天皇陛下以智慧开启文明,地皇陛下以仁德奠定生计。
而今人族面临新局面——各部摩擦渐多,外族环伺,需要的不仅是勇武的战士,更是能够统合各方、制定规则、引领方向的智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使者:
“我轩辕或许不曾立下战功,但我愿以毕生之力,为人族创建秩序,化解纷争,
让各部不再因争夺水源猎场而流血,让老弱妇孺皆能安居,让孩童皆能识字明理。
这,便是我的志向,也是地皇陛下选择我的原因。”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许久,姜央率先抚掌:“说得好!人族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远见!”
风伯也点头:“勇武固然重要,但若没有智慧统御,不过是莽夫之勇。”
虞仲微笑不语,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扈庸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中的倨傲明显收敛了几分。
然而,在所有抵达的使者中,有两个最重要的部落始终没有表态。
炎帝部落的使者三天前就已抵达,却仅仅见了见人皇便不再多言。
而更东方的九黎部落,更是连使者都没有派来。
“蚩尤这是根本不把轩辕放在眼里啊。”客舍中,几位使者私下议论。
“九黎部落实力强大,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听说他们已经开始操练战阵,怕是不久就要有动作了。”
“若真打起来,这新任人皇如何应对?有熊氏如何抵挡九黎大军?”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轩辕耳中。
夜深人静时,轩辕独自站在议事厅外,仰望星空。广成子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师尊。”轩辕没有回头。
“今日应对,尚可。”
广成子淡淡道,“但你要明白,言语可以服智者,却难服莽夫。九黎蚩尤,信奉的是力量。”
“弟子明白。”
轩辕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所以弟子已命人暗中连络愿意支持有熊的部落,统计可用战士,储备兵器粮草。
同时,也在研究九黎部落的战法与弱点。”
广成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善。但记住,你的对手可不止是九黎大军,其他部族也不可大意。地皇陛下给你争取了时间,但时间不会太久。”
轩辕点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九黎部落的方向,也是未来最大的挑战所在。
而在更遥远的幽冥深处,酆都大殿中,李缘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棋子中倒映着有熊部落的种种场景。
他将棋子按在虚空中的因果棋盘上。
棋盘之上,代表人族的棋格微微发光,数条因果线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其中一条最粗壮的因果线,笔直地连接着有熊与九黎,在线隐隐有血色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