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耳定光仙伏跪在地,感受着那如实质剑锋般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心中惊涛骇浪,却强自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长耳微微摆动,抬起头时面上已换上一副恭谨中带着些许忧虑的神情。
“回教主,”
他的声音清淅而平稳,似乎经过精心调整,
“弟子这些年,一直秉承教主教悔,不敢有丝毫懈迨,
竭力辅助金灵、龟灵两位师姐打理教务,协理内外,梳理纷争。
金光师弟……
想来定是因近年教务繁杂,一时疏忽了对座下弟子的管教,以致出了这等孽障。”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通天:
“金光师弟追随教主亿万载,忠心耿耿,劳苦功高,
弟子斗胆,恳请教主念其多年苦劳,予其一次戴罪立功、肃清门下的机会。”
一旁的龟灵圣母听到长耳定光仙想要祸水东引,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正欲开口斥。
然而她尚未出声,通天教主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
“我给他机会——”
通天缓缓从宝座前踱步而下,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淅,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随侍七仙,又掠过两侧肃立的诸多弟子,
“谁给我截教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一个真仙境的外门弟子,便敢口出狂言,视教规如无物,视洪荒同道如草芥!
今日若非被那灵境直播公之于众,他还在借着截教声名为非作歹。
甚至……是尔等,尔等是否也早有类似行径,只是未被发现?!”
最后一句,声如雷霆,震得殿内灵光摇曳,不少修为稍浅的弟子脸色发白。
长耳定光仙却似早有准备,再次深深拜伏,语气愈发恳切:
“教主息怒!正因如此,弟子以为,此劫看似危局,实则是天赐良机!”
“哦?”通天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长耳身上,
“说下去。”
长耳定光仙精神一振,直起身来,虽仍跪着,却挺直了脊背。
“教主明鉴!
往昔洪荒信息闭塞,各教行事多在不言之中,纵有遐疵,亦可缓缓调理。
然自青帝圣人创‘天缘万灵阵’,洪音、荒信风行,万事万物皆在众生眼下,再无隐秘可言。
此诚为我截教带来巨大压力,许多积弊因此暴露,以致声誉受损,气运微滞。”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铄着某种精明的光芒:
“然祸福相依!此番直播风波,固然将我教弟子劣行公之于众,
却也同时将教主您——
圣人亲临、明察秋毫、严惩不贷的无上威仪与公正之心,
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整个洪荒面前!”
他越说语速越快,显然对此思考已久:
“如今洪荒万灵,通过那直播,亲眼所见教主雷霆震怒,亲眼所见圣人秉公执法!
此乃何等直观、何等有力的证明?
证明我截教绝非藏污纳垢之地,证明通天圣人绝不容忍门下作恶!”
“只要我们稍加引导,”
长耳定光仙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蛊惑,
“便可化此劣势为优势!教主当众擒拿劣徒,此事已有目共睹。
接下来,我们只需在荒信、洪音之中,雇一批善于言辞的同道,
将此事的‘重点’从‘截教弟子作恶’,悄然转变为‘教主圣明无私、法不容情,纵是自家外门弟子犯事,亦亲自出手严惩’!”
“我们要让整个洪荒看到、听到、相信:
在我截教,无论是谁,无论身份高低,
只要触犯教规,为祸洪荒,即便是最微末的外门弟子,也会被施以最严厉的惩处!
此等门规,此等气度,洪荒哪家教派能有?
此乃彰显我截教规矩森严、教主英明神武之绝佳时机!”
他略微停顿,给通天和众人消化的时间,随即补充道:
“如此一来,不但可平息物议,更能借此风波,重塑我截教的崭新形象!
些许污名,倾刻间便可转化为无上清誉!
外界只会感叹我截教管教之严,敬畏教主之威,再无人敢轻易以偏概全,诋毁我教!
这,便是化腐朽为神奇之道!”
一番话,洋洋洒洒,从危机分析到舆论引导,再到形象重塑,竟颇有章法。
如果李缘听到此话必然感叹:“这还真是个人才啊!玩网络玩得挺六啊!”
而殿中不少弟子听了,原本沉重的心情竟也松动了几分,觉得似乎……真有可行之处?
通天教主静静听着,脸上冰寒之色未褪,
但眼中翻腾的怒焰却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不得不承认,长耳定光仙这番话,切中了要害,也提供了一个当下看来最务实、最能挽回局面的解决方案。
然而,教中积弊,岂是一次危机公关就能根除?
他缓缓走回玄玉宝座前,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长耳所言,不无道理。”
通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暴怒,
“此事的后续,便按此思路处置。
金灵、龟灵,此事由你二人协同长耳,妥善引导荒信、洪音中之言论,务必将风向扭转。”
金灵圣母与龟灵圣母同时躬身:“弟子领命。”
龟灵在低头时,与金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与无奈。
“但是——”
通天语气陡然加重,一股比之前更加森严浩大的圣威笼罩大殿,
“这并非意味着,教中旧疾便可轻轻揭过!”
他目光锐利如剑,直刺人心:
“自即日起,截教上下,展开彻底清查!凡有仗势欺人、强取豪夺、败坏门风、因果深重者,无论身份,无论修为,一律严惩不贷!
多宝、无当,你二人从禁闭中出来,协助梳理教务,重订门规细则!”
多宝道人与无当圣母出列,躬身应诺。
多宝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当眼中则闪过一丝复杂。
最后,通天目光定格在长耳定光仙身上,那目光深沉难测:
“长耳定光仙,你既对教中弊病与处置之法颇有见解,
此番清查,便由你暂领‘监察使’之职,负责稽查、检举、复核诸事,直接向本座禀报!
望你……不负本座所托。”
“监察使”三字一出,殿中微微一静。
这虽非固定职司,但权力显然不小,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之时。
长耳定光仙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随即以更大的幅度拜伏下去,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感激”:
“弟子长耳,定不负教主信任!必竭尽所能,肃清教内,匡正风气,以报教主天恩!”
……
通明殿议事终于结束。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众弟子鱼贯而出,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又心事重重的复杂表情。
殿外云台,四大亲传并未立刻离去。
无当圣母看了一眼陆续远去的弟子们,
又望了望在随侍七仙簇拥下、正与几位外门长老交谈、意气风发的长耳定光仙,
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化作一道清光径自离去,并未与多宝、金灵、龟灵多言。
多宝道人站在云台边缘,面色沉郁。
他看着长耳定光仙那俨然已成为焦点的身影,又想起自己如今尴尬处境——
首徒之名尚在,实权却已大不如前,甚至还需“戴罪立功”……一股混杂着郁闷、不甘、恼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甩袍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便朝着自己宫殿方向疾步而去,背影都透着寒意。
金灵圣母与龟灵圣母并肩而立,望着多宝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那边谈笑风生的长耳定光仙。
“我们这位长耳师弟,倒是晋升得快。”
金灵圣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话语中的意味,身旁的龟灵自然明白。
龟灵圣母目光微冷:“监察使……权柄不小。”
正说着,长耳定光仙似乎结束了与长老的交谈,领着随侍其馀六仙朝这边走来。
见到金灵、龟灵,七人立刻停下脚步,整齐行礼,姿态恭谨:
“见过两位师姐。”
长耳定光仙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有新得重任的振奋,又保持着对师姐的尊敬:
“二位师姐辛苦。日后清查事务,还望师姐们多多提点。”
金灵圣母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语气有些微妙:
“不敢当。师弟如今是监察使,身负教主重托,秉公执法便是。
何须我等提点?只望师弟……真能不负师尊信任,公正处理才好。”
长耳定光仙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师姐教悔的是!公正执法,乃是本分,长耳定当谨记,绝不敢有丝毫偏私!”
龟灵圣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清淅,却也知此刻不宜多言,只道:
“既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扰了。师弟新职,想必事务繁忙。”
“师姐慢走。”长耳定光仙拱手相送,礼仪周全。
待金灵、龟灵二人化作流光离去,长耳定光仙脸上的恭谨笑容才缓缓收敛,转身看向身后六位同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色。
众人心情愉悦,一同驾云往随侍七仙平日聚议的洞府而去。
进入洞府,开启禁制,隔绝内外。
长耳定光仙还未稳住身形,其馀六人便围拢过来,脸上也大都带着喜色。
金光仙揉了揉还有些发软的膝盖,凑上前低声道:
“师兄,这次……我可是结结实实跪了一遭,门下还折了个徒孙……”
长耳定光仙哈哈一笑,拍了拍金光仙的肩膀:
“师弟放心!你的付出,师兄岂能不知?放心,日后自有补偿,定让师弟满意!”
他环视其馀五人,
“此番能成,也离不开诸位师弟暗中配合,稳住各自门下,未在此时出乱子。功劳,大家都有!”
乌云仙、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金箍仙、毗卢仙纷纷露出笑容,低声恭贺:
“恭喜师兄!得此要职!”
金光仙立刻寻了蒲团坐下,长舒一口气,脸上再无半点徨恐,反而带着算计得逞的笑意:
“师兄,此番当真是兵行险着,却也妙到毫巅!
略施苦肉计,舍去一个不成器的徒孙,便换来这‘监察使’的权柄,这买卖,实在划算!”
乌云仙沉吟道:“只是……教主那里,是否会起疑?”
长耳定光仙在首座坐下,把玩着一枚灵玉,眼中精光闪铄:
“疑?自然会疑。但正因为他疑,才更要以此职试探我等,
也借我等之手去整治那些他早已不满却不便亲自出手的弟子。
我等只需在前中期,真真切切地抓几个典型,办几件漂亮的案子,将这‘监察’之名坐实了,做出些成绩给他看。”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阴冷:
“更何况,如今截教这摊子,积弊已深,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那么容易厘清的?
这‘监察使’,看似风光,实则是坐在火山口上。
办得轻了,教主不满;办得重了,得罪的人太多。
这其中的分寸……呵呵,正是我等于中取事、培植势力的大好时机。”
灵牙仙问道:“师兄,那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
长耳定光仙收敛笑容,正色道,只是那语气听起来总有些阴阳怪气:
“自然是遵照教主法旨,好好‘整改整改’教内风气啊!”
洞府之中,响起几声低沉而会意的笑声。
禁制光芒流转,将一切谋算与野心,牢牢锁在这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