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闻言,略略一怔,倒未料到这位名唤曹长卿的读书人,会于此时提出这般请求。
他心念微转,却并无推拒之意,当下便颔首应道:“自无不可。”
实则对于眼前这位青衫磊落的读书人,他心中亦是颇为欣赏,甚而掠过一丝收归门墙,细加雕琢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方起,便又按下。
既然对方此刻只想谈书论道,那便先谈书论道罢。
于读书一事,他向来是乐在其中的。
曹长卿一听对方答应了,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赶紧又行了一礼:
“如此,长卿先谢过儒剑仙。”
而酒楼的角落里,雷无桀眼见百花会就要结束,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坐在他旁边的无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挑起眉毛,一脸好奇地问道:
“不是,雷无桀,你在这儿傻乐什么呢?有什么好事儿?”
雷无桀刚要开口回答,旁边的萧瑟已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点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当然高兴,待会儿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师尊要向师娘正式求婚。
到时候会有烟花绽放,而这些烟花,可都是雷无桀这小子亲手捣鼓出来的。”
“还有这事儿?”无心一听,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埋头苦修,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实力,为的是之后要去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以他现在的修为,到时候恐怕会有些吃力,所以对外界发生了什么,还真没怎么留意。
听到这里,雷无桀抬手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神情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那是自然!不过我偷偷跟你们说,这烟花可不是寻常货色,待会儿绽放时,保管有不一样的惊喜。”
他说着说着,连下巴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颇有几分卖关子的神气。
他这话倒并非虚言。
制作这些烟花时,他确实费尽心思,在其中融入了几样极特别的物事。
他有十足把握,待烟花升空绽开那一刻,在场绝无一人能说出半个“不好”字。
听他这般说,萧瑟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心中也不由地对这夯货捣鼓出的烟花,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期待。
……
酒楼之上。
李七夜仰首望向夜空,目中泛起温煦的笑意。
此时夜色正浓,恰是燃放烟花的好时辰。
他收回目光,再度望向楼下众人,唇边笑意清浅,朗声道:
“诸位,这百花会最后一重景致,我也不再绕弯子 不过是烟花罢了。
只是这烟花,意义略有不同。请诸位静观。”
此言既出,席间众人初时皆有些微的怔然。
旋即,面上便陆续浮现出恍然之色。
百花会以烟花收尾,原是历年惯例,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心头仍存着一缕惑然。
烟花便是烟花,又能有何等不同?
虽存此想,却无人出声追问。
酒楼中庭原本便是镂空设计,仰首便能将浩瀚夜空与点点繁星尽收眼底。
这一刻,无论是席间的世家子弟,闺秀千金,文人墨客,还是本就居于城中的寻常百姓,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汇聚于那片深邃的苍穹,静静等侯着那据说“与众不同”的烟花绽放。
约莫静候了十馀息光景。
散布于雪月城各处,静待指令的弟子们,忽觉识海之中如被一道细微电流轻轻拂过。
无须多言,他们立时心领神会。
这是四城主在传令,命他们即刻点燃烟花。
于是,那些守候在烟花旁的雪月城弟子们,几乎是同一刹那,毫不尤豫地将手中的引信触向了火源。
而也就在这一瞬。
十八道绚烂的光焰自城中不同方位同时冲天而起,直贯天心。
升至最高处时,光焰倏然一滞,旋即轰然绽放。
刹那间迸发的流光溢彩,将整座雪月城照得亮如白昼,紧随而至的,是那响彻云霄,撼动心魄的隆隆巨响。
酒楼之内。
众人仰首,目光凝望着夜空。起初见那烟花绽开,心下皆有些微的疑惑。
这与寻常烟花,似乎并无不同?
然此念方生,异变陡起。
只见那些四散的光点并未寂灭,反而彼此牵引、聚拢,于天幕之上徐徐勾勒,竟汇成一幅恢弘而清淅的图象。
那图象之中,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形貌,在场诸人无一不识。
正是剑神李七夜。
而另一侧的女子,众人原本或许不识,此刻却再熟悉不过。
那分明是方才依偎在剑神怀中的雪月剑仙,李寒衣。
图象之中,剑神李七夜与雪月剑仙李寒衣,正静静相拥。
望着天幕之上那幅由流光凝成的相拥影象,众人面上皆浮起一层讶色。
这……便是剑神口中那“与众不同”的烟花么?
确然是与众不同。
他们平生所见烟火无数,却是头一遭见得,光火竟能在夜空中聚而不散,勾勒出如此清淅隽永的形貌。
而那些心底尚存一丝缈茫念想的世家闺秀与千金,目睹此景,只觉心口某处象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涩意。
原来她们所倾慕的剑神,用情至此,心意昭昭,已尽燃于这漫天华彩之中。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冀,也随着那光影中无声的相拥,悄然而逝了。
……
酒楼角落处。
萧瑟仰首望着夜空中那幅以流光凝成的图象,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讶色。
待回过神来,他侧目看向身旁的雷无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货真价实的赞叹:“你这夯货,倒真有几分歪才,竟能将烟火摆弄到这般境地。”
说实话,他向来知晓自己心思机敏,可于这般以璀灿天光诉衷情的风雅事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怕是及不上身边这看似憨直的少年。
若换作他来操办,至多求个繁华绚烂,怕是万万想不到,也做不成眼前这般以苍穹为卷、以流光作画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