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轩咬着牙,腮边的肌肉微微绷紧,那眼神里象是淬了冰,又烧着火,恨不能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了。
这混帐……竟让他如此丢脸。
最让他锥心刺骨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好师傅,此刻就在那高高的城墙上看着。
洛明轩想到这里,五指重新攥紧了剑柄。
掌心的汗混着尘土,磨得有些涩,他却握得比之前更用力。
脸面?
丢了也就丢了。
只要能把眼前这家伙逼回无双城,让他再也见不着师父,怎样都行。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师父才是实实在在的、最重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与尘土味,再次提剑,朝着宋燕回冲了过去。
看那明明狼狈不堪,却依然执剑向自己杀来的少年,眼底倒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小子,明知是蚍蜉撼树,还敢再来。
单是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硬气,便已胜过无双城里许多规行矩步的弟子。
可惜。
欣赏归欣赏,该给的教训,一分也不会少。
宋燕回手腕一震,终于拔出了鞘中的长剑。
剑身离鞘的刹那,并无惊天动地的啸鸣,只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清吟。
随即,一股沉凝如山岳,却又沛然莫御的磅礴剑势,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
城墙之上,风掠过砖石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尹落霞站在那儿,看着底下洛明轩一次一次地迎上去,又一次一次地被剑风迫退。
洛明轩的衣袍沾了尘,步法也跟着乱了,可手里的剑还是握得死紧。
尹落霞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真是个痴儿。
她在心底轻轻道。
何必去迎那柄剑?
这本不是他该踏进的局,交给旁人便是了。
偏偏要这样不管不顾地撞上去,弄得一身尘土,满眼倔强。
等他回来吧。
等他回来,总要端出师父的样子,好好说他几句的。
说他不晓利害,说他不知回转。
其实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尹落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早就知道洛明轩喜欢自己。
这也不奇怪,她以前好歹是赌王的女儿,在赌桌上混的,最重要的一项本事就是看人脸色。
对方是心虚还是底气足,是藏着好牌还是在吓唬人,瞟一眼神态动作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洛明轩那点藏藏掖掖的小心思,在她眼里,简直就跟写在脸上差不多。
可是……知道归知道,然后呢?
就算洛明轩真喜欢自己,又能怎么样?
她承认,自己对洛明轩确实有感情。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那感觉,是自家师父看徒弟,是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慢慢长大的那种亲近和习惯。
就象自己养的一盆花,天天浇水看着,总归是上心的。
司空长风趴在城墙头往下瞅,洛明轩那小子脸上的淤青肿得老高,他看得直嘬牙花子。
“这愣头青,轴得没边了。”
他嘀咕着:“明摆着干不过宋燕回,还非要往上凑,这不找捶么。”
说完,他偏过头,脸上露出一副挤眉弄眼的八卦相,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尹落霞。
“喂,我可算琢磨过味儿来了,你这宝贝徒弟,敢情是惦记上他师父你了啊?”
“真能藏,捂得那叫一个严实,要不是今天看他为了你跟人拼成这样,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尹落霞瞧他那副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样儿,没好气地甩了个白眼过去。
“这瓜你吃这么起劲干嘛?”
“赶紧打住,不然有你好看的。”
“再说了,他那点心思,我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可…知道又怎么样?师徒就是师徒,这条线划在这儿,谁都不能越过去,这是规矩,没得商量。”
“况且,我对他,从头到尾就只有师父对徒弟的那点情分,别的,一点都没有,也绝不可能有。”
见尹落霞这般神色,司空长风很是识趣地耸了耸肩,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看热闹归看热闹,分寸得有。
再追问下去,便是自找没趣了。
他转回身,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墙下。
只一眼,他眉头便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场中情形,与他方才瞥见时已大不相同。
洛明轩此刻全然落在下风,说是苦苦支撑都已勉强。
虽未见血,但那张原本清朗的脸上早已青紫一片,身上想必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滞重,脚步也带了跟跄。
那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了。
司空长风又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终究是有些不忍再看下去了。
他再次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尹落霞。
这一次,他的语气没了之前的调侃,而是直接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你真不下去拦一拦?”
“你这徒弟,眼看就要撑到极限了。”
尹落霞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是想下去阻止的。
但脚下像生了根。
因为她实在……不想面对宋燕回。
就在这时。
一直静静凭栏下望、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寻常较技的李七夜,忽然开了:
“该见的人,总归是要见的。”
“躲得过一时,避不了一世,有些话,早一日说清楚,便早一日了却心事。”
“这般僵着,两边都耗着心神,何必。”
尹落霞听着,沉默了片刻。
她仔细想了想,李七夜的话虽然直接,却不无道理。
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避而不见,对彼此而言,确实都是一种无谓的煎熬。
她终究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些许无奈,也似有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不再多言,她转过身,便沿着阶梯向下走去。
去见那个,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人。
李寒衣转过身,一双明澈的眸子望着尹落霞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担忧。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相公……落霞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嘴上说得决绝,可心里未必真就一丝痕迹都不剩了。”
“你说,待会儿见了面……她会不会一时心软,便跟着那位无双城城主走了?”
李七夜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不会的。”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过于笃定。
“她等得已经够久了,等得太久的东西,就象搁置的陈茶,颜色和滋味,终究是淡了,散了。”
“况且,即便她此刻真有那么一丝动摇……”
“她那位‘好徒儿’,可是会拼上性命去拦的。
你觉得,洛明轩耗费了这般气力,鼻青脸肿地撑到现在,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