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夜话音落下,苏暮雨的神色明显晃了晃。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承诺。
不止是放过他们,甚至允诺让暗河走到明处,还能继续以杀手之名正大光明地接生意。
这简直……好得有些不真实。
即便做的仍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但只要能不再躲在阴沟暗巷里,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对他们而言,便是求之不得的出路。
坐在他身旁的慕雨墨,那张精致得几乎不沾尘埃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掩不住的讶色。
她同样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剑神所谋不止是收服暗河。
他竟想替暗河另立一个门户,一座可以摆在台面上的“杀手阁”,从此名正言顺地行走于江湖。
心思流转间,她微微垂眸。
以她的聪敏,怎会看不出这其中“收买人心”的意味。
可偏偏,对方抛出的诱饵,正是暗河如今最缺失也最渴望的东西。
一份被承认的“正当”,一条能见光的生路。
这一手,给得准,也给得狠。
听到李七夜给出的承诺,苏暮雨与慕雨墨心中已有了决定。
两人目光碰在一处,只短短一瞬,便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他们同时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几乎一致。
接着,两人一齐站起身来。
苏暮雨正了正衣袖,慕雨墨也理了下裙摆。
随即面向李七夜,拱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苏暮雨开口道:
“剑神,您能给出这样的承诺,我们感激不尽,这份情,暗河苏家与慕家,定会铭记。”
“现在事情紧迫,我们就不在此多作停留了,必须尽快赶回暗河,将内部那些……需要清理的事务,处理干净。”
李七夜坐在原地,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随后,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们的道谢,也默许了他们的离开。
……
凉亭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暮雨和慕雨墨的身影相继消失在山巅尽头,只剩下李七夜与司空长风相对而立。
风穿过亭柱,带着初秋的微凉。
司空长风没急着说话,只是抱着骼膊,目光落在李七夜脸上,象是要从中瞧出些什么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啧”了一声,挑眉问道:
“七夜,暗河你要收编,我能明白,可专门为他们打造一座杀手阁,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
“别跟我说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虽然才认识你没多久,但也算是了解你的为人,你应该不会做纯粹送人情的事。”
起初在席间听李七夜许下这承诺时,司空长风确实以为是惯常的御下手段。
可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以李七夜的性子,绝不会单纯为卖个好就开出这样的条件。
李七夜闻言笑了起来。
他往后一靠,随意地坐在石栏上,一条腿曲起,姿态松散得很。
“长风啊,你想得太复杂了。”
“画个大饼,让人先心甘情愿跟着走,这本来就是收买人心最常用的法子,至于杀手阁。”
“我说会建,就一定会建,暗河这些人,刀口舔血惯了,你让他们突然洗手做寻常护卫,他们自己也别扭。
不如专门辟个地方,让他们做擅长的事。”
“还有,雪月城总有那么些事,不方便明着出手,有些麻烦,需要在影子里解决,暗河这把刀,用得好,能省去我们很多功夫。”
“给他们一个杀手阁,既是安他们的心,也是给雪月城多备一柄暗刃,这笔买卖,不亏。”
司空长风听罢,略一沉吟,终是微微颔首。
这道理,挑不出毛病。
恰是此时,一直闲靠栏边的李七夜,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他转过头,眼梢斜斜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七分是认命般的倦懒,馀下三分,是净透如秋水的无奈。
“原本是,看在寒衣的面子上,在雪月城挂个四城主的名头。”
“谁曾想,这虚衔挂着挂着,倒把自己挂成了给你们铺路的石子,前也要算,后也要量……累。”
话里分明掺着玩笑的砂砾,可司空长风听在耳中,脸上却依旧浮起一层薄薄的赧然。
他抬起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一咳。
而后,迅速转移话题道:
“雷家堡那边,英雄宴的帖子早已散遍了江湖。”
“你与寒衣,打算何时启程?雷无桀那几个整日闹腾的小子,此番是跟着你们,还是另有安排?”
李七夜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否了。
“就我和寒衣两个人走,雷无桀那几个,让他们自己去。”
“分开走?”司空长风愣了愣,有些意外。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又琢磨过味儿来。
也是,苏暮雨之前透露的消息不是闹着玩的。
苏昌河那家伙,已经和唐门搭上线了,摆明了要在路上动手。
要是真带着雷无桀那帮愣头青,打起来还得留神护着,确实束手束脚。
而后两人又聊了接近半炷香,便各自散去了。
……
李七夜独自走回那座安静的府邸。
他本想找李寒衣说几句话,问点事情。
可脚刚跨过门坎,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轻轻一挑,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地方,怎么会有酒气?
该不会是寒衣那丫头,一个人偷偷喝上了?
李七夜没再往下想,只顺着那缕飘散的酒香朝里走去。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最后,
他在自己与李寒衣那两间相邻的房门外,静静站定了。
李七夜站在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外,脸上写满了“无奈”俩字。
果然是寒衣这姑丫头里头喝酒。
可这就奇了怪了。
这丫头平时活得跟个剑痴似的,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去练剑的路上。
酒?
她往常碰都不碰,说嫌味道冲,眈误她感知剑气。
今天这是转性了?
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李七夜心里嘀咕得厉害,也懒得再猜,伸手“哐当”一下就把房门给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