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幽灵回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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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艇“巡猎者”三号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鸟,撕开维多利亚中部丘陵地带上空终年不散的铅灰色云层。引擎调至低声轰鸣,透过狭小的观察窗,我看到的是一片被战争、天灾和时间反复蹂躏过的土地。连绵的丘陵像巨兽腐烂后裸露的嶙峋脊骨,大片的植被呈现出源石污染的诡异紫色或焦黑色。锈蚀的移动城市骨架如同搁浅的金属鲸鱼,半埋在泥沼里。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皮肤上丑陋的疤痕。

“目标区域就在正前方三十公里处。”泥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透过通讯器带着电流的微噪。她全副铠甲,专注地监控着数据。“能见度持续下降,下方开始出现不明来源的源石能量读数,呈弥散状,干扰正常探测。准备降低高度,寻找预定着陆点。”

红豆坐在我侧对面,正最后一次检查她那杆改装长枪的源石激发单元,脸上没了平日的躁动,只剩下猎人般的沉静。暮落则蜷缩在靠里的座位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舱板。自从昨晚坦白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紧绷的、近乎自我封闭的状态。

我们降落在西尔顿郡边缘一个废弃的伐木营地里。这里据说有罗德岛的非正式联络人接应。营地死气沉沉,几栋腐朽的木屋歪斜着,唯一活着的生物似乎只有攀附在墙上的、颜色暗沉的苔藓。联络人是个独眼的萨卡兹,话很少,沉默地指了指棚屋下两辆覆满灰尘但轮胎厚重的越野车,交接了钥匙和简略地图,便消失在了营地深处更浓的阴影里。

“地图标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泥岩摊开那张纸质地图,手指点在代表伐木营地的一个小叉上,再往前,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只有手绘的、代表险峻地形的波浪线。“‘克莱布拉松’不在这张图上。我们只能依照飞行时记录的最后信号大致方向和历史地图的方位推算前进。”

我们换乘全地形车。引擎的咆哮在这片过度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粗暴。车队驶离营地,一头扎进那片地图上的空白。

起初,地形只是崎岖。但很快,变化发生了。

森林活了过来。树木的排列失去了自然的随机感,高大的针叶林木和扭曲的阔叶树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交替出现,像是按照某种病态的设计图栽种。道路——那些被蔓藤和积水掩盖的、时断时续的土石痕迹——开始出现不合理的弯折。

“我们十分钟前好像路过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杉树。”红豆的声音从前面车辆的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也注意到了。”泥岩回应,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导航仪显示我们在直线前进,但地标重复。可能是强源石干扰下的信号漂移。”

但我心里知道,不全是信号问题。我的眼睛记录着细节:路边一块形似蹲伏野兽的岩石,第一次看见时,苔藓覆盖在它的左侧;第二次出现时,那片苔藓仿佛移到了右侧。光线也有问题。明明是同一天午后,林间的光线亮度却忽明忽暗,有时温暖如黄昏,下一刻又清冷如清晨,而抬头看天,厚厚的云层并未有如此剧烈的缝隙。

暮落在我旁边发抖,不是寒冷,而是恐惧。他死死抓着车内的扶手,眼睛死死盯着森林深处那些最浓的阴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你感觉到了什么,对吗?”我低声问。

他猛地一颤,惶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它在看着我们。这片森林……它不喜欢访客。它在……拖延时间。或者,它在挑选。”

“挑选什么?”

“能走到最后的……演员。”他说完这个词,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车又绕过一个急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赫然散落着一些人工制品——一个锈蚀得几乎只剩框架的蒸汽核心残骸,几顶破烂不堪、式样古老的帐篷帆布,还有几个翻倒的木箱。看起来像是一个很多年前就被遗弃的临时营地。

泥岩示意停车。我们戴上简易的呼吸过滤器(空气中的源石粉尘浓度在升高),持械下车探查。

营地死寂。但走近后,我注意到一些细节。那些帐篷帆布的撕裂口非常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划开。木箱上没有灰尘,仿佛不久前刚被打开、清空。最令人不安的是,在营地中央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用一些白色的小石子,精心排列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笑脸。

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是两个空洞的圆圈。

和傀影档案里那张破旧帐篷上的笑脸,如出一辙。

“这是……”红豆蹲下身,用枪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石子。

暮落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的吸气声,连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是标记……剧团的标记。他们来过这里。或者……这只是个‘路标’。”

“路标指向哪里?”泥岩沉声问,面甲扫视着四周静谧得可怕的树林。

没等暮落回答,一阵风毫无征兆地穿过空地。风很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败花香和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旧舞台幕布的灰尘味。风拂过地面,那些白色的石子微微滚动,笑脸的图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从夸张的笑,变成了一种近乎痛苦的、狰狞的怪笑。

几乎同时,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脑子里,或者从周围的空气中浮现。起初极其微弱,像是老式留声机即将耗尽发条时的呻吟,渐渐清晰起来。是音乐。一段旋律古老、节奏诡异、用某种弦乐器和飘忽女声吟唱交织的旋律。调子起伏很大,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呜咽,带着一种妖异的、摄人心魄的黏着力。

“剧团的……序曲……”暮落的声音在颤抖,他双手捂住耳朵。“他们在……排练。或者……在欢迎。”

红豆烦躁地晃了晃头:“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她试图用源石技艺激发一阵能量波动驱散,但音波如同有实质的烟雾,稍稍散开又聚拢回来。

泥岩抬起手臂,铠甲上的源石纹路微微亮起,形成一个淡黄色的微弱护盾,将我们四人笼罩在内。音乐声被隔绝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持续的背景低语。

“不是实体攻击,是精神干扰,或者环境记忆的‘回响’。”泥岩判断道,声音在护盾内有些发闷,“此地不宜久留。上车,继续前进。保持护盾,节省能量。”

我们退回车上。音乐声在我们驶离空地一段距离后,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但那旋律的碎片却好像黏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的路途,森林的恶意更加明显。地面变得松软泥泞,车轮不时打滑陷入。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不是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灰紫色,能见度急剧下降。雾气中,影子开始活动。

不是动物。是人形的轮廓。有时高大,有时矮小,有时成群结队,沉默地在雾气深处行走,或静静地站立,面朝我们的方向。当你凝神去看时,它们又消散在雾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红豆咒骂着,数次举起长枪对准那些影子,却又因为没有实体而无奈放下。

最糟糕的是,雾气似乎有侵蚀性。隔着护盾和呼吸过滤器,我仍感到一丝冰冷的、滑腻的触感试图钻进皮肤,带着低语般的杂音,试图在脑海里形成破碎的画面:高举的酒杯,旋转的舞裙,一张张戴着华丽笑容面具的脸,面具下的眼睛却空洞无神……那是狂欢的幻象,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暮落受到的冲击最大。他蜷缩在座位上,冷汗浸湿了额发,眼睛死死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转动。他在“看”到更多。几次,他无意识地发出模糊的呓语:“……影子老师……别过来……那场雨……红色的雨……”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车载时钟在进入雾气区后就疯狂乱跳,最后停在一个不可能的日期上。我们失去了准确的时间坐标。疲劳开始侵袭,是那种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精神压迫和感官异常带来的消耗。

就在我们几乎要怀疑是否会永远困在这片迷雾森林里时,变化再次发生。

雾气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淡、散去,如同舞台幕布被缓缓拉开。光线稳定为一种沉郁的、黄昏将至的暗金色。我们驶出了一片特别茂密的铁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相对平坦的盆地。而在盆地中央,一座建筑巍然矗立。

那是一座古堡。

但它和任何我曾经见过的城堡都不同。它并非完全由石块垒砌而成,其基座和部分高塔是古老的、带有高卢建筑特色的厚重石造结构,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藤蔓。然而,在这些石造部分之上,却“嫁接”了大量色泽暗沉、带有金属反光的奇异材质,构成了扭曲的尖顶、悬空的廊桥、不合理的露台和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彩色玻璃窗。那些玻璃窗描绘着抽象的、令人不安的色块和线条组合。城堡的整体轮廓因此显得支离破碎、失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强迫性的统一感,仿佛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将不同时代的建筑残骸和噩梦中的意象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庞大,沉默,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没有灯光,没有炊烟。但它并不显得“死寂”,更像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克莱布拉松……”暮落失神地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确认,“……猩红孤钻……”

这就是傀影档案中提到的、被高卢子爵改造过的古堡?这就是猩红剧团可能盘踞的巢穴?那些不协调的、非石质的附加结构,是否就是“剧团的大手”再度影响改造的痕迹?

泥岩停下了车。我们陆续下来,站在盆地边缘,望着那座违背常理的建筑。空气在这里清新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腐朽与甜腻的味道依然存在,源头似乎正是那座古堡。

“源石能量读数在这里达到了峰值,但波动极其紊乱。”泥岩看着手臂上的探测器,面甲转向古堡,“空间读数也不稳定,有微弱的扭曲迹象。这座城堡……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源石技艺造物,或者被长期改造得扭曲了周围的物理法则。”

红豆扛着长枪,眯起眼睛:“管它是什么鬼东西,傀影就在里面,对吧?怎么进去?看起来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的确,古堡面向我们这个方向,看不到通常意义上的城门或吊桥。只有一片陡峭的、长满暗色植物的斜坡,通向那些杂乱拼贴的墙体下方。墙体上,各种形状的开口——可能是窗,也可能是破洞——像无数只盲眼,黑洞洞地对着我们。

“恐怕……进去,才是真正困难的开始。”暮落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冷静,但那冷静下是更深的寒意,“剧团不会让观众轻易入席。这里的一切……”他环视着盆地、森林,最后目光落回古堡,“都是舞台的一部分。我们踏入盆地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在戏里了。”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板和炭笔,想要画下这古堡的轮廓,却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作为记录者处理过的绝大多数“异常”。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点,它是一个现象,一个凝结的疯狂。我试图用已知的源石技艺理论、集体幻觉或时空异常去套用它,但每一个框架都显得幼稚而无力。这种认知上的无力感,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心慌。

泥岩做出了决定。“现在天色已晚,在不明环境下夜间行动风险过高。我们在盆地边缘就地建立临时防御营地,轮值守夜,观察古堡动静。等到天亮,再尝试寻找入口进入。”

我们没有异议。在暮落提及“舞台”和“观众”之后,没人想贸然闯入那片显然被某种巨大恶意笼罩的区域。

营地的建立迅速而沉默。泥岩用她的技艺催化周围的岩石和泥土,形成了几个简单的掩体和一道矮墙。红豆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布下了简易的震动感应警报器。我和暮落负责整理装备和物资。

夜幕彻底降临。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黑暗像潮水般淹没盆地,唯有那座古堡,其轮廓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些金属和玻璃的部分,吸收着微弱的、不知来源的环境光,泛出幽暗的、非自然的冷色调。

我们点起了不显眼的冷光棒,围坐在掩体后。没有人有胃口吃东西,只勉强补充了水分和能量锭。

寂静。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这寂静本身就像一种声音,压迫着耳膜。

然后,在午夜前后,古堡有了“动静”。

不是灯光,不是声响。

是影子。

最初是城堡最高那座扭曲尖塔的顶端。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在那里蠕动、凝聚,逐渐拉长,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那轮廓做出一个展臂的动作,仿佛在拥抱夜空。

紧接着,城堡不同位置的窗口、露台、甚至墙壁上,开始接二连三地浮现出类似的、或大或小的影子。它们姿态各异:有的像在舞蹈,动作扭曲夸张;有的像在搏斗;有的静静站立;还有的聚在一起,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这些影子戏并非静止,它们缓慢地、持续地活动着,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诡谲的哑剧。

“是……过去?”红豆压低声音。

“是回响。”暮落的声音干涩,“强烈的情绪、仪式性的行为,在特定源石技艺场影响下,可能会留下‘印记’……但这里的……太清晰了。这不像是无意识的残留……更像是有意留下的……‘记录’?或者,‘陈列’?”

泥岩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分析的冷峻:“森林里的音乐和雾气幻影,像是无意识弥漫的干扰和防御。但这里的影子戏……目的性太强了。像是在展示,或者说,在筛选观众。”

我记录着,试图捕捉那些影子的形态和动作规律。但它们的运动看似随意,却又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就在这时,所有活动的影子忽然同时停了下来。它们齐刷刷地转向,面朝城堡主体某个方向——那似乎是城堡正面,一片相对平整、但此刻空无一物的墙体。

那片墙体的阴影蠕动起来。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清晰的影子浮现出来。它似乎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姿态慵懒而傲慢。影子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仿佛接到了指令,城堡其他地方的影子重新开始活动,但它们的目标变得明确——它们朝着城堡下方,那片我们白天看到的、长满植物的斜坡方向,“走”去。如同皮影戏般,在墙壁、塔楼表面滑行,最终汇聚到斜坡上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像是古老城门广场遗迹的地方。

在那里,影子们开始聚集,旋转,形成一个不断变幻的、混乱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渐渐凸显出一个较为纤细、动作却异常激烈的影子轮廓。它似乎在挣扎,在旋转,在跳跃,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极致优美与极端痛苦的张力。

“那是……”暮落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纤细的、舞动的影子。

那个影子,停下了所有动作。它静止在漩涡中心,面向我们所在的盆地边缘方向——尽管我们知道它只是影子,只是过去的回响,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影子缓缓抬起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然后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幕。

下一秒,所有影子,连同那个漩涡和中心的舞者,瞬间消散无踪。古堡重新沉入黑暗与死寂。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是……傀影?”红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他在剧团时的‘表演’……或者,是他在这个地方的‘过去’被记录下来的一个片段。”泥岩的声音凝重,“这座城堡,不仅改造了空间,还在持续‘播放’着其中发生过的、某些强烈的事件。”

暮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而颤抖:“那是‘猩红孤钻’的独舞……是剧团最高‘艺术’的展现之一……他们……他们真的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剧场。连过去的‘精彩瞬间’,都要反复上演给……后来的‘观众’看。”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加倍警惕地守望着黑暗中的城堡。后半夜再无异常,但那种被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窥视、被当作舞台下观众的感觉,却再也挥之不去。

我和红豆值第一班岗,泥岩和暮落休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几乎是在靠意志力支撑着眼皮。约定的换岗时间到了,我摇醒泥岩,和红豆钻进简陋的睡袋。身体一放松,意识立刻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源于生物本能的警觉将我惊醒。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

是光。或者说,是光的缺失。

我猛地睁开眼。睡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掏出怀里的冷光棒,掰亮。微弱的荧光照亮了我周围一小片区域。红豆还在熟睡,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泥岩和暮落应该在外面值守。

我爬出睡袋,推开作为临时门板的岩石板,钻出掩体。

外面,是夜。

深沉、浓重、毫无破绽的夜。

天空依然是厚重的云层,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古堡的轮廓在远处,吸收着一切光线,比夜空更黑。我抬起手腕,看向多功能战术表。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显示:06:47。

应该是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但此刻的黑暗,与午夜时毫无二致,甚至……更加凝固。空气中没有晨露的湿润,没有鸟类苏醒前的窸窣,没有任何黎明应有的、哪怕最细微的征兆。只有那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和寂静。

“泥岩?”我压低声音呼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从侧面的矮墙后传来。泥岩的身影出现在冷光棒微弱的光晕边缘。“我在这里。你也发现了。”

“几点了?我的表显示快七点了。”

“我的内置计时器同样。”泥岩的面甲转向依旧漆黑的天幕,“但天没有亮。不是乌云太厚……是时间,或者‘天亮’这个概念,在这里似乎没有意义。”

暮落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根本没睡,眼下的阴影更重了。“永远的黑夜……”他的声音干涩,“这是‘剧目’常见的背景设定。为了凸显……某些只有在黑暗中才能上演的东西。我们等不到天亮了。要么退回森林,要么……现在进去。”

退回森林?那诡异的迷宫、雾气中的影子、无处不在的低语……回去的路可能比来时更加凶险,甚至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红豆也醒了,钻出掩体,打了个哈欠,随即也愣住了。“……什么情况?几点了?天怎么还这么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又抬头看天,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见鬼,这地方连太阳都省了?”

泥岩做出了决定,她的声音斩断了最后的犹豫:“我们不能无休止地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黎明。准备行动。记住,这里的时空规则是紊乱的。我们的常识——包括对昼夜、方向、甚至距离的判断——都可能失效。保持最高警戒,依靠彼此,而不是直觉。”

我们迅速整理装备。武器、光源、备用能源、有限的干粮和水、急救包。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步骤,动作比之前更加利落,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留下无法带走的营地设备,我们四人呈菱形队形,开始向盆地中央的古堡进发。泥岩走在最前,厚重的铠甲和体魄是最好的开路先锋和盾牌。红豆在左翼,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微微发亮。暮落在我右侧稍后,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简朴、但杖头镶嵌着暗淡源石的法杖,隐隐有微光流转。我走在中间稍后,负责观察记录和后方警戒。

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坚硬的、掺杂着细小碎石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盆地里的空气冰冷、凝滞,带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了陈年灰尘、朽木、微弱血腥和甜腻香料的复杂气味。古堡在我们视线中越来越大,那种结构上的不协调和压迫感也愈发强烈。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接近古堡所在的坡地底部。靠近了看,那些“嫁接”的金属结构更加触目惊心——它们并非简单地附着在石墙上,而是像有生命的藤蔓或血管一样,嵌入古老的石缝,甚至取代了部分石材,交接处能看到粗糙的、仿佛强行愈合的疤痕状凸起。有些金属表面还蚀刻着细密的、难以理解的纹路,在冷光棒的照射下偶尔闪过微光。

正如远眺所见,没有城门,没有拱桥,只有陡峭的、覆满暗紫色藤蔓和滑腻苔藓的斜坡,以及上方高大、杂乱、布满各种不规则开口的墙体。

“入口会在哪里?”红豆用枪尖挑起一丛挡路的藤蔓,藤蔓扭动了一下,流出少量暗红色的、胶质般的汁液。

暮落举着法杖,杖头的源石光芒稍稍增强,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面前的墙体。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石料和金属的质感似乎发生微妙变化。“寻找……不和谐的音符。”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剧场的入口,不会隐藏在完全不起眼的地方。它需要被‘发现’,但也会给予‘暗示’……给那些有资格入场的观众。”

他移动着法杖,光芒缓缓扫过。突然,在靠近斜坡中部、一处被巨大金属飞扶壁阴影笼罩的角落,杖头的光芒似乎顿了一下,仿佛照到了什么吸收或反射特性不同的东西。

“那里。”

我们小心地攀上斜坡(脚下极其湿滑,需要泥岩用岩崩锤凿出临时落脚点),来到那处角落。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潮湿的古老石墙,爬满藤蔓。但暮落法杖的光芒集中照射时,可以看到,在一片藤蔓较为稀疏的区域,石墙的表面纹理……过于规整了。

那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也不是后来附加的金属。那是一道门的轮廓。

一扇与墙体石材颜色、质感几乎完全融为一体,没有任何门环、锁孔、甚至缝隙的——石门。如果不是暮落的法术对源石技艺残留或特定结构有微弱感应,几乎不可能发现。

“门是找到了,怎么开?”红豆用枪杆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撞开?”

泥岩上前,用她覆甲的手掌抵住石门,尝试发力推动。她铠甲上的源石纹路亮起,力量足以掀翻一辆车。但石门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震落。

“不是物理开启的。”泥岩收回手。

暮落走上前,他的脸色在法杖光芒映照下更加苍白。他盯着那扇几乎隐形的门,眼神复杂。“可能需要……‘钥匙’。或者,一个‘仪式’。”他看向我们,喉咙吞咽了一下,“剧团喜欢这一套。一个简单的谜题,一个微小的代价,一次……‘入场资格’的确认。”

“什么代价?”我警觉地问。暮落能如此“熟练”地找到门,现在又提及“仪式”,这让我心中那关于他过去角色的疑问再次浮现。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逃兵”吗?

暮落没有立刻回答,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他伸出没有握杖的那只手,手指微微颤抖,悬停在石门表面。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与内心巨大的恐惧对抗。

然后,他开始低声哼唱。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破碎的、变调的旋律。正是之前在森林空地里,那纠缠我们的诡异“序曲”中的几个小节。他的声音干涩、跑调,带着恐惧,但却奇异地准确——准确地还原了那旋律中最令人不安的几个转折。

当他哼唱时,他悬停的手指,开始沿着石门上看不见的轮廓,缓缓移动。不是随意滑动,而是有着特定的轨迹——一个横折,一个弧线,一个点顿……像是在描绘一个符号,或者一个词的首字母。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熟稔。

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他哼唱的旋律似乎与石门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声音的共鸣,而是一种……震颤。石门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纹,沿着暮落手指划过的轨迹亮起,又迅速隐没。

当他完成最后一笔,收回手指,停止哼唱时,石门内部传来一连串低沉、生涩的“咔嚓”声,像是生锈了数百年的齿轮和杠杆被强行唤醒,开始艰难地运转。

接着,是石头摩擦的巨响。

那道完美的、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石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

没有灰尘扬起,没有铰链的呻吟。它打开得如此顺畅,如此安静,仿佛每天都有人为它上油保养。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比外面更浓烈、更复杂的陈旧气息涌出——灰尘、霉菌、朽木、冰冷的石头,还有那甜腻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愿是铁锈)。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我们手中的冷光棒和暮落的法杖光芒,只能照见门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更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彻底吞噬。

门,开了。

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精巧的机关。而是通过一段旋律,一个手势,一个逃兵对过去噩梦的恐惧复现。

我们站在门口,望着那吞噬光线的黑暗。

泥岩第一个行动。她调整了一下手臂上的光源,将亮度调到最大(一道集中的光柱射入黑暗,照出大约十几米内更多向下延伸的台阶和两侧潮湿的石壁),然后,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两侧。我们进去。”

红豆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长枪横在身前。暮落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摇曳,他看了一眼那洞开的黑暗,眼中闪过最后的挣扎,然后也踏了进去。

我站在最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盆地。永恒的夜色笼罩一切,来路模糊在黑暗中,唯有这座疯狂的古堡,是唯一清晰的存在。没有退路了。

我举起冷光棒,最后记录了一下石门打开的位置和样式(虽然可能毫无意义),然后转身,踩上了那冰凉、潮湿的第一级石阶。

当我整个人没入门内的黑暗时,身后,那扇沉重的石门,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在我们身后关闭了。

最后一丝外界(如果那永恒的夜也算外界的话)的光线被切断。绝对的、古老的黑暗将我们彻底吞没。只有我们手中武器和工具上微弱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照出我们四个渺小、颤栗的身影,以及脚下那条似乎永无止境、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

“该死!”红豆的低声咒骂在封闭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慌。”泥岩的声音立刻响起,稳定如磐石,“光源集中向前,检查前方台阶和墙壁。淬墨,注意记录环境变化。暮落,留意法术波动。”

她的指令迅速将我们拉回战术状态。但每个人都知道,我们踏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地下通道。

我们进来了。

猩红孤钻的剧场,古老的克莱布拉松高卢古堡,它的帷幕,终于为我们落下。而舞台的深处,正等待着演员,或者祭品,登场。台阶向下延伸,仿佛直通地狱的咽喉。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下,向着那片未知的、被疯狂和回忆浸透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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