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历一百四十五年,春。
这是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一大早,一纸盖着元老院鲜红印章,由大执政签发的《关于设立国家修行科学研究院及在高等学府增设修行相关专业的决定》。
随着早间新闻的电波,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修行者,这个曾在历史长河中讳莫如深、被视为神仙或方士的群体,第一次以官方认可的身份,正式走到了阳光之下。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掌握了特殊能量运用规律的先行者。
燕京大学,作为帝国最高学府,反应最为迅速。
就在文件发布的第二天,图书馆门前那块巨大的公告栏上,便贴出了一张崭新告示——
修行研究系,首届招生启动。
陈安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着公告栏前的落叶。
他看着那些围在公告栏前,眼中闪烁着兴奋、好奇以及疑惑深思神色的年轻学子,面色平静。
“也是时候了。”
这层窗户纸,终究是要捅破的。
与其让修行成为少数人的特权,滋生傲慢与隔阂。
倒不如将其纳入格物的体系,让它成为推动文明向前的燃料。
三年后。
变革的风,吹进了更基础的土壤。
教育部颁布新纲,全国中小学将逐步增设基础导引术与灵能理论初解课程。
北平第一实验小学,操场上。
清晨的广播体操音乐被一段悠扬古朴的钟磬声取代。
数百名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按班级列队,在体育老师……
不,现在应该叫形体导引员的带领下,缓缓起势。
“吸气——气沉丹田,意守关元。”
“呼气——浊气尽出,身松意紧。”
稚嫩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虽然绝大多数孩子体内并没有产生气感,但他们的动作规范,神情专注。
身上那股子从小培养的精气神,和百年前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孩童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陈安站在学校围墙外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幕。
他不再扫地了。
图书馆的工作他已经辞去,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散人,每日里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闲逛。
“根基扎下了。”
他看着那些孩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温和。
从现在开始,修行不再是深山古刹里的枯坐,不再是断绝尘缘的冷酷。
它变成了强身健体的手段,变成了探索世界的工具,变成了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这才是“人人如龙”的雏形。
时光如水,奔流不息。
当第一批系统接受了新式修行教育的毕业生走出校门,涌入社会的各行各业时,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大明历一百六十年,第一台灵能-电力混合发电机并网发电,效率是传统火电的十倍,污染却近乎于零。
大明历一百七十五年,格物监宣布攻克反重力符阵的小型化难题,第一辆民用悬浮车在应天府试飞成功。
大明历一百八十八年,医学界取得重大突破,结合丹道与现代生物学,研发出了能修补基因缺陷的洗髓液,人类平均寿命突破百岁。
科技与修真,这两条原本平行的铁轨。
经过数代人漫长时间的努力,终于完美地交汇在一起,并成了一条通往星辰的通天大道。
大明历两百零五年,秋。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镌刻在人类文明丰碑上的日子。
燕京,中央步行街。
夜幕降临,但城市亮如白昼。
不是因为路灯,而是因为悬浮在城市上空的那数十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正实时直播着一场来自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画面。
那是月球。
一艘通体银白、流线型设计,表面镌刻着繁复云纹的飞船,正静静地停泊在灰白色的月壤之上。
它的尾部喷口还残留着推进器特有的淡蓝色幽光,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显得格外梦幻。
步行街上,人山人海。
人们昂着头,屏住呼吸。
目光死死盯在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这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汉服的青年,抱着孩子的母亲,也有手持最新款通讯终端的学生。
所有人的眼中,都写满了同一个词——
期盼。
陈安也站在人群当中。
他身上的长衫换成了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
双手插在兜里,仰头看着屏幕,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虽然慢了点,但总算是迈出去了。”
两百多年前,他在东海蓬莱,曾对安期生许诺,要为这方天地寻一条出路。
如今,路就在脚下,直通星海。
屏幕上,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特制宇航服的宇航员,顺着舷梯,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当他的脚印,深深地印在那亘古寂静的月壤上时。
燕京城,乃至整个大明,瞬间沸腾。
“万岁!”
“大明万岁!”
“我们上去了!我们真的上去了!”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声浪震动了整座城市。
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国旗,有人激动得跪倒在地,向着月亮的方向不住叩首。
屏幕中,那名宇航员取出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鲜红的赤旗,上面绣着金色的日月图案。
郑重地将其展开,插在了月球表面。
没有风,旗帜却在灵能的激荡下,猎猎招展,仿佛在向这浩瀚宇宙宣告着一个古老文明的新生。
“好啊真好。”
陈安身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爷抹着眼泪,喃喃自语。
“俺爷爷要是活着能看到这一眼,死也瞑目了。”
陈安侧过头,看了老人家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后生。”
老人家接过纸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月球的荒凉,而是转回了燕京的演播室。
主持人正满脸红光地连线街头记者,采访那些正在观看直播的市民。
镜头一转,对准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
他们刚刚放学,背着书包,小脸通红,显然也是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记者拿着话筒,蹲下身子,笑着问道:
“小朋友们,看到咱们的宇航员叔叔登上月球,你们有什么感想呀?”
“太酷了!”
“我也想去月亮上抓兔子!”
“我要当科学家,造更大的飞船!”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答着,童言无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记者笑着点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了一个站在最边缘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模样,理着精神的寸头,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蹦跳,而是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标枪。
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眼下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面飘扬的赤旗,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坚毅与炽热。
记者似乎也被这孩子的眼神吸引了,将话筒递了过去:
“这位小朋友,你呢?你长大想做什么?”
小男孩收回目光,看向镜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
“我要参军!”
声音稚嫩,却铿锵有力,通过巨大的扬声器,回荡在繁华的步行街上。
“我要考入星际舰队,我要驾驶最强的战舰!”
“我要去星辰大海!”
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好小子!有志气!”
“这才是咱们大明的种!”
而在人群之中。
陈安原本平静的面容,在看到那个小男孩的一瞬间,微微变色。
那眉眼,那神情,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与忠勇
恍惚间,时光倒流千年。
陈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安竹山庄,看到了那个在雪地里练枪的少年。
看到了那个在汴梁城外,对他说不破金贼誓不还的青年将军。
也看到了那个在白山静室当中,安然合眼的老人。
“鹏举”
陈安的嘴唇开阖,轻声唤出了那个名字。
他并未施展神通去探查这孩子的魂魄前世。
因为不需要。
有些东西,是刻在魂灵深处的印记。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沧海桑田,只要那股气还在,那个人就还在。
这世间相似的花,终究还是开了。
“你轮回转生不假,你终究是回来了。”
陈安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神色动容,随即释然一笑。
那笑容里,有怀念、欣慰,更有一种彻底放下的轻松。
当年的大周太小,容不下他的精忠报国。
当年的朝堂太浊,配不上他的赤子之心。
陈安抬头,望向那片深邃无垠的星空。
“这一次,这片星空够大,足够你驰骋了。”
陈安缓缓收回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的人间,看了一眼这欢庆的人群。
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种子已经长成大树,雏鹰已经展翅高飞。
他这个守望者,也是时候该退场了。
“走了。”
陈安轻声低语。
他转过身,逆着欢呼的人流,向着街道的尽头走去。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变得虚幻。
周围的人群仿佛对他视而不见,任由他穿过身体,穿过喧嚣。
他身上的中山装逐渐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发髻重新挽起,青衫再现,一如当年初入此世时的模样。
在这漫天的霓虹与星光交织中,陈安的身影越来越淡,也越来越远。
一如古时仙人羽化,乘虹归去。
陈安飞向天空,冲向星河万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