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判决书说理，要一方面把防卫起因、防卫性质讲足，一方面把‘仍然造成重大伤害’写清楚。”
“让人看得出来，我们是在画边界，不是对待这类案件有固定的偏向性。”
“第二，措辞上谨慎一点。”他用笔点了点纸上的“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象这种关键用语，最好和刑法条文本身、上级法院以往的表述保持一致。”
“别自己造一套新表述出来。”
“第三，”魏国平顿了顿，“以后类似案子，你心里有想法，可以在合议、在汇报里讲。”
“别让年轻人上来就冲在前头。”
“他们扛不住，你这个庭长，总得在前面挡一挡。”
黄罗生“恩”了一声：“这一点，我一直记着。”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合议上，说得最多的还是我和老张，小林这次倒是挺鸡贼的，没有象上次那样急于表现什么都往外说。”
魏国平翻到合议笔录的最后几页，目光在一段手写的少数意见上停了停
那块字略微紧凑，提到了“护家防卫”“空间逼仄”“一秒钟内无法做出最优选择”之类的词。
“这几段，不象老张的风格。”他抬眼看了黄罗生一眼，“也不象你。”
黄罗生咳了一声：“刘谨写的那块少数意见，他平时就爱琢磨法理。”
魏国平又往前翻了一页，看到一张夯得很实的勘验图边上，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小字，把“起因在对方一方”“值班室空间”“六十公分台阶”圈在一起。
“这是谁加的？”他问。
“那个……”黄罗生想了想，干脆道，“小林。”
“林正宇啊。”魏国平点点头，嘴角微微一动，“他笔下这几个点，倒是抓得挺准。”
“醉驾案那次，那份备忘录也是他写的吧？”
“对。”黄罗生也不避讳，“他年轻，有想法，也爱钻研，我就顺手让他多写两笔。”
魏国平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人是好苗子。”
“但你拉他练手，可以，别一上来就把他推到风口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在哪都适用。“
“现在这些案子，只要沾上‘正当防卫’四个字，警察、检察官、我们法院，都被人盯着。”
“上面刚发了文档，严禁干警在网上发表不当言论，不得擅自接受媒体采访。”他顿了一下，“你们庭里，最近有没有谁在外面写东西？”
黄罗生笑了一声：“魏院是说那个叫什么‘小城判官’的公众号？”
魏国平也笑：“你们刑庭那帮年轻人，平时说话的腔调，我还是听得出来的。”
“那篇醉驾的文章，我看过几眼，写得倒也还算规矩。”
“但现在这个时候，上面已经提醒了，不适合先往外发声。”
黄罗生把笑意收了收：“我回去，会跟他们都说一遍。”
“有些话，我让他只写在备忘录上，只记在心里。”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魏国平“恩”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抬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要做的事情，是要给他们划个圈。”
“圈里面，尽管写，尽管提意见。”
“圈外面的那些，如果他们有能力在圈外面用别的方式只说圈里面的事情，我也没意见。”
“这案子判完，你让小林整理一份小结。”他说，“就按他在合议和判决书里提的那些点，总结一份《本院办理一起涉正当防卫案件的几点体会》。”
“放在内部资料里就行，先报给研究室和市中院看看。”
“先别往外传。”
黄罗生点头：“好。”
魏国平把合议笔录和草稿又整理好，夹回档案袋里：“总之，这件事，你把关。”
“判决怎么写，上面会看，老百姓会看。”他顿了一下，“以后风向往哪儿走，我们说不准。”
“但起码，现在这一步，既不能怕得什么都不敢说，也不能冲得什么都不顾。”
“活得久一点，才能做得多一点。”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这话，不光是对我自己说的，也是对你们这代人说的。还有林正宇、王鹏包括李婧，也是一样。”
黄罗生站起来：“明白。”
“那我先回去，让他们按这个思路来写。”
魏国平点了点头：“去吧。”
……
办公室门带上，走廊里灯光有点发白。
黄罗生顺着楼梯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是刑庭工作群的新消息，王鹏在群里问：“李乾坤案判决书谁起草？”
他在平台上打了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来定。”
回到刑庭办公室，屋里几个人都在计算机前。
林正宇正低头把今天收上来的新案收案登记表往系统里录，屏幕一角，那个“小城判官”的小图标安静地躺在任务栏。
“正宇。”黄罗生叫了一声。
“在。”林正宇抬头。
“李乾坤案的判决，草稿你先起。”黄罗生说，“本院认为那一段，按我们合议的意见，把起因、防卫性质、空间条件、当时的心理状态，写清楚。”
“别一上来就写什么主观放任。”旁边的李婧忍不住插了一句，“写点大家都能听懂的话。”
黄罗生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等宣判了，你再整理一份小结。”
“就这案子，我们是怎么看的，检察院怎么看的，社会上怎么议论的。”
“写完先给我看，再交研究室。”
“只在内部流转，不往外发。”
……
第二天一早，刑庭办公室的窗帘还半拉着，计算机屏幕先亮了一片白。
林正宇把判决模板调出来，光标在“本院认为”四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黄罗生端着保温杯进来，在空位置上坐了会儿，又拿着杯子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下：“先把前半段起因那块写出来。”
“恩。”林正宇应了一声，指尖落在键盘上。
【本院认为，被害人周志刚酒后回小区，因停车进出问题与被告人发生争执，先后实施辱骂、推搡、掌掴、踹翻椅子等行为，后又持螺丝刀刺击被告人左肩，该系列行为已构成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