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在判决书里很重要,但如果我在这里一条条抄,你大概早就划到下一篇去了。】
【所以,换个更接地气的问法:】
【当时那个场景下,】
【一个普通人,如果站在当事人的位置上,】
【会不会也本能地抬起手,做出差不多的动作?】
【还是说,他大概已经能安全退开、关上门,你却还是忍不住补了几下?】
【前一种,更接近正当防卫;后一种,更容易被认定为防卫过当,甚至普通的故意伤害。】
写到这,他又忍住没往下举具体的案子。
如果把李乾坤的案情拿来讲,哪怕不提名字,熟悉郡沙县的人一眼能对上号。
他翻了翻右边的判决书,把那句“本案起因在被害人一方,被告人具有护家防卫动机,本院在量刑时予以充分考虑”圈了一遍。
这句话,在公众号里没法原样搬。
你要是告诉读者,“法院最后还是认定他构成犯罪,只不过量刑时考虑了护家的动机”,评论区八成有人骂:“说了一大圈,还是要判人家有罪。”
他再往下写了一段:
【很多人只盯着“罪与非”的那条线,觉得要么完全免责,要么就是“完了,这个人这辈子毁了”。】
【但在具体案子里,往往还有一条“怎么判”的线。】
【同样是被认定为防卫过当,有的人可能被判实刑几年,有的人可能是缓刑,回家照顾家人,只是挂在案底上的那一行字不同。】
【从冷冰冰的法律条文看,都是“要承担刑事责任”;】
【从当事人和家属的日子看,完全是两种生活。】
【所以,别把“正当防卫”看成一个非黑即白的按钮,按下去就全免,不按就全完。】
【它更象是个方向盘,让法官在一个范围内,把车往保护防卫人的方向多拨一点。】
写完,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句已经踩在边在线了。
要是让院里的人看出来,大概又得叫他去谈心谈话了。
他退格,把“法官”删掉,改成了“法院”。
【……让法院在一个范围内,把车往保护防卫人的方向多拨一点。】
他把光标移到上方,又加了一句:
【当然,这不意味着谁只要喊一句“我是护家的”,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在一些案子里,确实存在有人借“护家”“防卫”之名,行报复、泄愤之实。】
【对这种情况,法律不会也不能视而不见。】
【否则,真正在门口替家人挡刀的人,也会被那些“借壳”的人拖下水。】
这一段,如果写进判决书,魏院会夸他一句“平衡写得不错”。
但如果写在公众号里,评论区底下多半有人回一句:“你们就是怕麻烦。”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在左右两边的文本间来回挪。
一边是“本院认为……已明显超过……依法应当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一边是“小城判官”那段“法律不要求你挨打不还手”“但它确实会追问:你是不是在那一刻打了出气的那下”。
同一个人,同一双手,两份稿子。
一份要给院领导、市中院、省高院、乃至最高院调研组看;
一份要给他妈、老赵那样的人看。
前一份,每多一个形容词,都得掂量:是不是哪天会被人翻出来,说你当年在这儿“态度不端正”。
后一份,如果每一句都象判决书那样说,人家看了几行就关掉,说一句“啰里罗嗦,还是不懂”。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又把公众号里最后一段补完:
【所以,如果要给“正当防卫”下一个尽量简单又不胡说的结论,大概可以这样概括:】
【第一,你可以也应该为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出手,而不是乖乖等着挨打。】
【第二,出手的时候,不用精确到“刚刚好的一刀”,但大致方向要对着“挡危险”,而不是对着“出恶气”。】
【第三,事情过后,别指望用“我当时怕”这四个字,抹掉一切。】
【法官、公诉人、公民旁观者,会一起回到那个现场,问一句:】
【在那块地上,那条台阶上,你那一下,到底挡住了谁,又砸在了谁身上。】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再往下,就该接结尾,什么“欢迎理性讨论”“以后有机会再聊聊见义勇为”之类的。
但光标闪了几下,他什么也没打。
鼠标移到右上角,“预览”“群发”“保存草稿”三个按钮静静排成一排。
“魏院说,圈里圈外要分清。”他想着下午办公室里黄罗生转达的那几句,“圈里面,尽管写;圈外面,先别让年轻人上。”
“黄庭长也说,有些话,只写在备忘录和合议记录上,不写在判决里。”
那句“活得久一点,才能做得多一点”,象是贴在他耳朵旁边。
他盯着“群发”两个字看了很久。
点一下,这些话就要飞出去,在无数个屏幕里滚动,进到谁的聊天截图、谁的工作汇报、谁的“舆情监测”ppt里去。
再点一次,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留在一个没人看的草稿箱里。
他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光标挪到了“保存草稿”。
“咔嗒”一声轻响,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已保存至草稿箱(未群发)】
屋里只剩计算机风扇轻轻转的声音。
右边,判决书那行“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还停在屏幕中央;
左边,“小城判官”的那句“法律不要求你挨打不还手”静静躺在草稿里。
两份稿子,一份注定要被打印、装订、盖章、上网公示;
另一份,暂时只能躺在他的账号后台。
他合上计算机,灯光一下子暗了一格。
外面楼道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吵吵嚷嚷地说着晚上的电视剧剧情。
……
第二法庭的钟刚过九点,墙上的秒针在“12”那一格上抖了一下。
“现在宣布法庭纪律。”法警照例站在审判席一侧,声音平平,和上次张德成案那天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旁听席两边坐得更满,气压也更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