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陆家的门扉在夜色中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拂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愈发衬得这夜晚幽深寂静。
偶有邻家孩子的梦呓或大人的咳嗽声传来,也很快烟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屋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宁静截然不同。
许大茂僵坐在一张旧榆木椅子上,臀部只堪堪挨着椅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稍一放松,整个人就会瘫软下去。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脖颈处却不断有细小的汗珠渗出,在煤油灯跳跃的光晕下闪着微光。
他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此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油滑神气。
一条洗得发白却十分洁净的毛巾铺在粗糙的桌面上。
许大茂的左手就搁在这毛巾上,手掌微微摊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蜷缩又松开,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安。
他努力想做出平静的表情,但闪铄不定的眼神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早已将他的忐忑暴露无遗。
桌子的另一侧,陆远随意地坐着,姿态松弛,与许大茂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许大茂的腕间,眼帘微垂,神色专注。
煤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平添了几分莫测高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许大茂越来越清淅粗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陆远的脸,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提前窥探出命运的判决。
终于,陆远缓缓收回了手指。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嚓地划亮一根,点燃了不知何时已叼在嘴角的烟卷。
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瞬间的眼神。
许大茂的心猛地一紧,喉结上下滚动,想开口,却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
“恩……”陆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宽慰般的轻松,“问题嘛,不算太严重。”
“真的?”
许大茂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垮了几分,脸上猛地绽开惊喜的笑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不严重就好!不严重就好!陆远,不,陆哥,你可吓死我了!我就说嘛,我许大茂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能有啥大毛……”
他的自我安慰还没说完,陆远弹了弹烟灰,用那种谈论晚上吃了什么般随意的口吻,接上了后半句:
“只是绝户而已。”
“……病……”
许大茂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残留在空气里,脸上的笑容却象骤然遭遇寒流的春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僵硬然后彻底碎裂。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大脑拒绝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茫然、困惑、惊愕……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呆滞。
绝户?
这两个字象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水花,而是将他整个人都冻结的寒意。
下一秒,冻结的面具轰然破碎!
“你说什么?!”
许大茂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眼瞪得滚圆,眼白里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整张脸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无法接受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显得狰狞无比。
“绝户?!你他妈说老子绝户?!”
这一声咆哮,如同受伤野兽濒死的嘶吼,饱含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宣判死刑般的绝望,穿透了薄薄的门窗和夏夜的寂静,尖厉地划破了四合院的上空。
中院,易家。
易中海刚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准备去院角的公共厕所。
他眉头微蹙,似乎被什么事困扰着,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许大茂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绝户,好巧不巧,正正钻进了他的耳朵。
易中海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本就阴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一双惯常半眯着透着算计的眼睛骤然睁开,里面迸射出骇人的怒火,直直瞪向前院陆家方向。
绝户!这两个字就象两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日夜折磨着他的隐痛和耻辱!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搪瓷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这一刻,他简直怀疑许大茂是不是在指桑骂槐,故意吼给他听的!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而此刻的许大茂,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刺激到院里的谁。
他整个人都被绝户这两个字砸懵了,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耳边嗡嗡的回响。
陆远却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悠闲地吐了个烟圈,仿佛刚才那声能吓跑夜猫子的咆哮只是微风过耳。
他看着许大茂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脸上甚至没什么波澜。
“陆远!陆哥!”
许大茂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他扑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远,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哀求。
“咱们……咱们可一直是以兄弟相称啊!我许大茂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这种话……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会出人命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是逗我玩的,对不对?一定是逗我玩的!”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强行挤出的笑容和濒临崩溃的恐慌,看起来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陆远抬起眼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将手里的烟在破罐头盒做成的烟灰缸里慢慢摁灭。
他迎上许大茂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勾起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许大茂,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许大茂所有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