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的反思与调整,并未导向另一个极端——彻底放弃引导或走向完全“放养”。相反,在沈清辞温润而智慧的陪伴下,他们开始探索一种更为高明、也更符合教育本质的方式:言传身教。他们不再试图用理性的框架去“教会”安安(和曦曦)具体如何“算计”或“应对”,而是将智慧和品格的种子,播撒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通过自身的言行和对孩子自然行为的反馈,潜移默化地引导她明辨是非、理解情感、体察世情。
这种引导,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某个周末,陆寒洲和沈清辞带着孩子们去拜访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教授,曾是陆寒洲硕士阶段的恩师。教授住在城西一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上楼时,曦曦蹦蹦跳跳冲在前面,安安则被沈清辞牵着,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教授家朴素却满室书香,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和糖果。曦曦进门就被五斗柜上一个老旧的、会点头的机械小鸟玩具吸引,跃跃欲试。安安则礼貌地问好,然后安静地坐在妈妈身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满墙的书和那些她看不懂的荣誉证书。
谈话间,教授提到最近腿脚越发不便,下楼买菜都成问题,社区提供的送菜服务有时不太及时。陆寒洲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给出解决方案(比如提议请个保姆或换房子),而是关切地询问了教授日常的具体需求,哪些东西最需要定时补充,社区服务的联系方式等。他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记录了几条,然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学术近况和一些轻松的往事。
离开时,教授执意送到门口。陆寒洲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对教授说:“老师,您上次提到的那本绝版文献,我托人找到了影印本,过几天整理好给您送过来。另外,我家阿姨有个亲戚就住这个小区,人很可靠,我让她这几天先顺便帮您把每天的新鲜蔬菜带上来,您看方便吗?”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便一提,既顾及了老人的自尊,又切实地解决了问题。
回家的车上,安安突然问:“爸爸,为什么,不直接说,给爷爷,请人?要说是,阿姨的亲戚?”
沈清辞和陆寒洲对视一眼。安安显然捕捉到了父亲处理这件事时细腻的考量。
陆寒洲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平静地解释:“因为爷爷是长辈,也是爸爸很尊敬的老师。直接说‘我给你请人’,可能会让爷爷觉得我们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负担’,或者显得我们在炫耀。说是‘顺便’,爷爷接受起来会更自然,心里也更舒服。帮助别人,有时候不只是解决问题,还要照顾对方的感受。”
安安眨着大眼睛,消化着这番话。她没有再追问,但小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几天后,当沈清辞带她去给一位刚生了宝宝、有些手忙脚乱的邻居阿姨送自己做的点心时,安安在门口小声提醒妈妈:“妈妈,不要说‘你很累需要帮忙’,要说‘宝宝好可爱,我们做了点心,一起吃’。”她已经开始尝试理解并应用这种“照顾感受”的沟通方式。
另一次,涉及到更微妙的“人情往来”。陆寒洲的一位商业伙伴送来了几箱昂贵的进口水果,附言是“尝鲜,不成敬意”。这份礼物显然超出了日常往来的范畴。陆寒洲没有简单收下或退回,他让沈清辞准备了一份价值相当、但更显心意和雅致的回礼——一套沈清辞工作室设计的、融合了传统工艺与现代美学的茶具,并附上了一封他亲笔写的短笺,感谢对方分享佳果,并提及茶具与水果“相得益彰”,祝品茗愉快。
准备回礼时,安安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仔细挑选、包装、书写。她问:“爸爸,为什么,要送回去?别人给的。”
沈清辞一边系着丝带,一边温和地说:“因为别人送我们很好的礼物,是表达善意和尊重。我们也回赠一份用心的礼物,是表达我们的感谢和同样尊重。这不是‘还回去’,而是‘礼尚往来’,是人与人之间美好的互动。而且,”她看了陆寒洲一眼,对安安补充道,“这份礼物稍微贵重了一点,回赠一份合适的,可以让双方都觉得安心、舒服,不会带来压力。”
安安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表达感谢和尊重”、“让双方安心”这些关键词。后来在幼儿园,当她把自己多带的一盒酸奶溶豆分享给一个忘记带零食的小朋友,而那个小朋友第二天特意带来一颗漂亮的玻璃珠送给她时,安安很开心地接受了,并对小朋友说:“谢谢你的珠子,很漂亮。明天我请你吃我妈妈做的小饼干。”她自然地开始了属于她年龄段的、简单而真诚的“礼尚往来”。
除了人际交往,言传身教也体现在对待错误和冲突的态度上。
一天,陆寒洲在家审核一份重要的合同时,因为一个数据引用的小疏忽,导致某个条款的措辞产生了歧义,虽然最终在内部复核时被发现,未造成损失,但需要重新沟通修订,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晚饭时,他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今天爸爸在工作中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检查不够仔细,给大家添了麻烦。”他对孩子们说,语气平静,没有遮掩或找借口。
曦曦懵懂地看着爸爸,安安则放下勺子,认真听着。
“爸爸已经向相关的同事道了歉,并且重新仔细检查了所有文件。”陆寒洲继续说,“犯错不可怕,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要承认错误,承担责任,并且想办法改正,以后更小心。”
沈清辞也点头补充:“是啊,就像安安上次不小心把水洒在绘本上,虽然绘本湿了很可惜,但安安马上告诉妈妈,和妈妈一起把书擦干,还记住了以后要把水杯放远一点。这就是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很棒。”
安安听了,小脸微微发亮。她想起了那次意外,也想起了妈妈当时没有责怪她,而是和她一起解决问题的情景。她似乎更明白了“承认错误”和“改正”的意义。
不久后,安安在幼儿园和另一个孩子同时想玩同一辆小车,争执中不小心把对方推了一下(并非故意),导致那个孩子摔倒哭了。安安第一时间没有辩解“是他先抢的”,而是愣了几秒后,主动走过去,对那个孩子说:“对不起,我推你了。疼吗?”并在老师过来后,清晰地叙述了事情经过,承担了自己那部分责任。老师后来向沈清辞反馈时,特别提到了安安这种坦诚和担当的态度,对于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来说非常难得。
当然,言传身教不仅仅是“言传”,更是“身教”。陆寒洲和沈清辞之间彼此尊重、支持、理性沟通的相处模式,本身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情感教育。他们也会在孩子面前,自然地表达感谢、爱意和歉意。
“谢谢妈咪今天陪曦曦玩了那么久的火车,让我能专心处理完工作。”陆寒洲会在晚餐时对沈清辞说。
“不客气,你今天做的鱼很好吃,安安和曦曦都多吃了半碗饭呢。”沈清辞笑着回应。
“安安,对不起,爸爸刚才打电话声音有点大,是不是吓到你了?爸爸是在讨论工作,不是对你生气。”陆寒洲会为自己偶尔流露的工作情绪向孩子解释。
这些日常的对话和互动,像涓涓细流,浸润着孩子们的心灵。安安观察着,吸收着。她看到,解决问题可以靠沟通而不是吼叫;表达爱意和感谢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犯错和道歉并不丢脸,反而是勇敢的表现;帮助别人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得到善意,可以用合适的方式回馈。
他们不教她“算计”人情利弊,而是引导她理解行为背后的情感与逻辑;不教她如何“赢”或“获得”,而是让她体会真诚、尊重、负责带来的内心安宁与关系的温暖。
曦曦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复杂的概念,但他能感受到家庭里平和、有爱的氛围,并在模仿中学习着基本的礼貌和规则。而安安,这颗敏锐而善于思考的小小种子,正在父母以身作则的沃土和智慧引导的阳光下,悄然生长着她自己对人性、情感和世界的初步理解框架。这框架或许稚嫩,却根基扎实,充满向善向美的可能。
言传身教,润物无声。最好的教育,或许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里,藏在父母每一次用心的对待彼此、对待孩子、对待世界的态度之中。而陆寒洲和沈清辞,正携手走在这样一条充满自觉与温情的教养之路上,陪伴他们的孩子,慢慢认识这个复杂而温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