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阅读时光进行到某个阶段,当熟悉的故事被反复讲述,情节和角色早已深深印刻在孩子们的脑海中后,一种新的互动模式自然而然地萌芽了——故事续写与改编。而安安,这位家庭里的小小观察家与逻辑思考者,常常会在父母讲完一个经典童话或绘本后,提出她自己的、充满奇思妙想且往往蕴含着惊人同理心的“续集”或“另一种结局”。这些“安安版”故事,成了家庭阅读时间最令人期待和惊喜的彩蛋。
起初,这只是无心插柳。有一次,沈清辞讲完了《三只小猪》的传统版本:大灰狼被烫伤屁股逃走,三只小猪在砖房子里过上了幸福安全的生活。讲完后,她习惯性地问:“宝贝们,喜欢这个故事吗?”
曦曦挥舞着小拳头,学着大灰狼“呼呼”吹气的样子,咯咯直笑:“大灰狼,笨!烫屁股!”
安安却安静地抱着膝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故事并未完全结束。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大灰狼,为什么,一定要吃小猪?”
沈清辞愣了一下,笑道:“因为大灰狼是坏的呀,它饿了,就想吃小猪。”
“可是,”安安抬起清澈的眼睛,“狼,吃兔子,吃羊,是它的……生活(她用了刚学会不久的词)。它也许,只是太饿了,找不到别的吃的。小猪的草房子和木头房子,太容易吹倒,它才觉得,能吃。”
这个角度完全出乎沈清辞的预料。她没有否定女儿,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那安安觉得,故事可以怎么不一样呢?”
安安想了想,开始讲述她的版本:“大灰狼吹倒了草房子和木头房子,但是,它看到小猪们很害怕,跑到了砖房子里。它吹呀吹,砖房子不动。大灰狼更饿了,坐在门口,很难过。猪小弟(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建砖房的那只)从窗户看见大灰狼哭了(她自行添加的细节),就问:‘你为什么哭?’大灰狼说:‘我找不到吃的,很饿,我的宝宝们也饿了。’”
沈清辞屏住呼吸,听着女儿用稚嫩却清晰的逻辑构建新情节。
“猪小弟想了想,”安安继续道,小手比划着,“它说:‘我们的砖房子很结实,可以一起住。我们有很多土豆和南瓜(她根据绘本插图补充),可以分给你和你的宝宝。但是,你要答应,以后不吹我们的房子,帮我们看门,赶走别的坏动物。’大灰狼答应了。后来,大灰狼和它的宝宝住在砖房子旁边的树林里(她做了空间调整),帮小猪们看门,小猪种菜,大灰狼打猎,有时候交换食物。大家,都安全,都吃饱。”
一个充满现实困境(饥饿)、协商解决、互利共生的现代版寓言,从一个三岁多孩子的口中流淌出来。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有不同生存需求下的冲突与可能的合作。
沈清辞听完,心中震动,忍不住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安安续写了一个很有智慧、也很温暖的故事呢!让每个人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陆寒洲当时也在场,他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深思。事后,他在育儿笔记中记录:“安安对《三只小猪》的改编,展现了她初步的‘去中心化’视角(不局限于主角小猪)和情境化的道德推理能力(大灰狼的行为有原因)。她引入了谈判、交换、分工合作等复杂的社会性解决方案,远超该故事原版的简单二元对立。需关注其同理心对象是否过于泛化,以及对现实风险(如狼的本性)的认知程度。”
有了这次成功的“创作”体验,安安对故事续写的兴趣愈发浓厚。而陆寒洲和沈清辞也乐于扮演最好的听众和提问者,激发她更多的思考。
一次,陆寒洲讲完《美女与野兽》。故事在王子变回原形,与贝儿幸福生活在一起处结束。安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摆弄着怀里小兔子的耳朵,若有所思。
“安安,有什么想法吗?”陆寒洲问。
安安抬起头:“爸爸,城堡里,那些会说话的茶杯、烛台、钟表……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王子变回去了,魔法消失了,他们,变回普通的家具了吗?”
这个问题角度之刁钻,让陆寒洲都怔了一下。原着和常见的改编确实很少交代这些配角的最终命运。
“嗯……按照故事逻辑,魔法解除,他们应该变回了原来的仆人?”陆寒洲尝试推理。
“可是,”安安的小脸上露出担忧,“他们习惯了,会说话,会走路,会思考。变回不会动的家具,或者不认识彼此的仆人,他们会伤心吗?就像……就像我如果突然不能说话,不能抱小兔子了,我会很难过。”
她将自己对“失去”和“身份认同”的稚嫩感受,投射到了那些魔法仆从身上。
陆寒洲心中柔软,引导道:“那安安觉得,怎样才是更好的结局呢?”
安安认真地构思起来:“也许……魔法没有完全消失?王子保留了城堡里的一点小魔法,让茶杯先生、烛台太太他们,可以选择。想变回人的,就变回人,继续在城堡里工作或者去别的地方生活。喜欢做会说话的家具的,就保持原样,但是可以自由地在城堡里活动,陪王子、贝儿和以后的小宝宝玩。这样,大家都可以开心。”
又是一个顾及多方感受、追求“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陆寒洲点头表示赞赏,同时提醒:“但如果有些仆人想变回人,却发现家人早已不在,或者不知道如何面对失去魔法的生活呢?改变总是伴随着适应和挑战。”
安安皱起小眉头,显然觉得爸爸提的这个问题很有道理,需要更复杂的设定。她想了很久,才说:“那……可以让魔法慢慢消失,给他们很长时间准备。王子贝儿可以帮他们。就像……就像我学用筷子,也是慢慢会的。”
她再次用自身经验来类比理解抽象问题。
还有一次,沈清辞讲完《小美人鱼》的经典悲剧结局(化为泡沫)。这个结局对幼儿来说有些沉重,沈清辞通常会选择讲述改编后的光明版本(如获得灵魂、与王子幸福生活)。但那天她讲的是原版,想看看孩子们的反应。
曦曦听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不太理解,但也感受到了一丝难过。安安则沉默了很久,小手紧紧抓着沈清辞的衣角。
“安安,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悲伤?”沈清辞温柔地问。
安安点点头,小声说:“小美人鱼,很爱王子,付出了很多。变成泡沫,不见了,王子也不知道。不公平。”
“那如果是安安,会怎么写这个故事呢?”沈清辞鼓励道。
安安思考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她似乎在进行一场严肃的道德与情感权衡。
“我不想让小人鱼,用声音换腿。”她终于开口,语气坚定,“她的声音很好听,是她的一部分。没有声音,她很难过,也不能告诉王子,是她救了他。”
“那她怎么见到王子呢?”沈清辞问。
“她可以……等王子再来海边的时候,用别的方式让他注意到她?比如,唱更好听的歌?或者,用贝壳摆出漂亮的图案?或者,救起王子落水的小狗(她临时添加的角色)?”安安努力寻找不牺牲核心自我的相遇方式,“然后,他们慢慢成为朋友。王子喜欢她的善良和歌声,不在乎她是人鱼。他可以坐船来看她,她也可以有时候,用一种不疼的魔法(她坚持要保留一点魔幻色彩),暂时变成人去岸上玩。但是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住在海里,因为那是她的家。王子如果真爱她,应该接受全部的她,包括她的尾巴。”
这个版本里,爱情不再是牺牲和痛苦的交换,而是基于相互吸引、尊重差异和保持自我的平等关系。小美人鱼无需放弃自己的声音、族人和家园,王子也无需被蒙在鼓里或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沈清辞听着女儿用稚嫩语言描绘出的、远比原着更符合现代平等尊重的爱情观,心中感慨万千。她紧紧抱住安安:“安安给了小美人鱼一个更勇敢、也更幸福的结局呢。做自己,同时被爱,这才是最好的魔法,对不对?”
安安在妈妈怀里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和满意的笑容。
这些“安安版”故事续写,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窗口,让陆寒洲和沈清辞得以窥见女儿日益丰富的内心世界:她的逻辑推演能力,她对复杂情感的细腻体察,她对公平与正义的朴素追求,以及她内心深处对“圆满”、“共生”与“保持自我”的强烈向往。
他们从不评判她的续写是否“正确”或“符合原着”,总是先给予充分的肯定和欣赏,然后再以提问的方式,引导她思考自己设定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或延伸出的新问题。这种互动,不仅保护和发展了安安的想象力与创造力,更是一种高级的思维训练和情感教育。
每晚的阅读时间,因这些意想不到的“续写”而变得更加生动有趣,充满了思想的火花与情感的暖流。在安安构筑的那些充满同理心与智慧光芒的“故事新编”里,陆寒洲和沈清辞看到了孩子心灵的可贵,也更加确信,他们正在共同参与和见证的,是一场无比美妙、充满无限可能的成长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