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家这个充满理性思辨、艺术熏陶和精心规划的环境里,陆寒洲和沈清辞始终清醒地认识到,所有的方法、资源、引导与期待,都必须建立在一个最根本、最不可动摇的基石之上——无条件、不设前提的爱。他们要让安安(和曦曦)明确无误地知道:父母的爱,与她是否“聪明”、是否“成功”、是否“符合预期”毫无关系。这份爱,仅仅因为她是她,是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们生命中珍贵的存在,便已足够充盈、足够恒久。
这份认知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他们从自身经历、深刻反思以及对孩子天性的观察中,淬炼出的核心教养原则。陆寒洲自幼在严苛规划与高期待中成长,那份“爱似乎与表现挂钩”的潜在阴影,曾让他很长时间难以放松地表达情感和接纳自我。沈清辞则因早年的家庭变故,对稳定、无条件的爱与安全感有着更深的渴望与理解。他们决意不让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心思细腻、可能更在意外界评价的安安,重蹈覆辙或缺失这份生命最初的底气。
因此,在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他们都有意识地传递着这个信息。
爱,在她“失败”或“表现平平”时,最为清晰。
安安并非总能解开陆寒洲设置的所有思维谜题。有一次,一个涉及立体空间旋转的益智玩具难住了她。她尝试了很久,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汗珠,最终仍以失败告终。挫败感让她眼眶发红,小嘴紧紧抿着,把玩具往旁边一推,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我不会!这个太难了!讨厌!”
陆寒洲没有说“再试试”、“你应该能行”或者“这很简单”。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女儿身边,没有去看那个玩具,而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抚过她汗湿的额发。
“没关系,安安。”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失望,“这个玩具的设计确实很有挑战性,爸爸第一次玩的时候,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一部分。感觉挫败很正常。”
他先承认了任务的难度和情绪的正当性。然后,他拿起那个玩具,放在一边,柔声说:“今天我们先不玩它了。来,要不要帮爸爸一个忙?阳台上的小番茄好像又红了几颗,我们去看看,然后决定是今天摘还是明天摘,好不好?”他巧妙地将她从挫败情境中转移出来,用另一件她能胜任、且与“成就”无关的轻松事务,来重建她的价值感和与父亲的连接。
那天晚饭时,陆寒洲特意提到了安安帮忙观察小番茄的事情,感谢她的细心。至于那个未完成的玩具,直到几天后安安自己重新感兴趣拿起来研究时,他才提供了一点启发性的提示,且绝口不提之前的失败。
同样,当安安在沈清辞的艺术引导下,画出一幅在她自己看来“乱七八糟”、“不像”的作品而沮丧时,沈清辞从不评价画作本身“好”或“不好”。她会专注地看着女儿,问:“安安,画这幅画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颜色、什么线条让你觉得特别想画出来?”将焦点从“结果评判”转移到“过程体验”和“情感表达”上。无论安安给出什么答案,她都会认真倾听,然后说:“妈妈听到/感觉到了,谢谢你和我分享。这幅画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记录了安安此刻的心情/想法。”她会把画郑重地贴在她的“作品墙”上,和其他“精美”或“潦草”的作品并列,用行动表明:它们被珍视,是因为它们出自你手,而非它们符合某种标准。
爱,在无关智力表现的寻常时刻,静静流淌。
每天清晨,陆寒洲或沈清辞唤醒安安时,第一个问候和亲吻,不会问“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想学点什么?”,而是简单的“早安,宝贝,看到你真好。”睡前,最后的拥抱和晚安吻,伴随着“我爱你,做个好梦”,而非“今天学到了什么?有没有好好表现?”
他们会有大量的时间,进行与“教育”或“发展”无关的纯粹陪伴:一起蜷在沙发上看一部有趣的动画电影,分享一桶爆米花,只为欢笑;在阳光明媚的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并排躺在花园的吊床上,看云朵变幻形状,听风声呢喃;下雨天,一起趴在窗台上,比赛谁能更久地追踪同一颗雨滴的轨迹……在这些时刻,父母就是孩子最放松、最亲密的玩伴和朋友,爱意在无声的陪伴和共享的时光里自然弥漫。
爱,体现在对她全部自我的接纳,包括那些“不完美”甚至令人头疼的特质。
安安有时会因为过于坚持自己的逻辑和规则,而与小朋友或哥哥发生摩擦,显得固执、不近人情。陆寒洲和沈清辞在引导她学习灵活与共情的同时,从未否定或批评她这种特质本身。他们会说:“安安对自己的想法很坚持,这本身不是坏事,说明你很有主见,做事认真。不过,我们也可以听听别人为什么有不同的想法,有时候合作需要一点点让步和变通。”他们区分了“特质”与“行为”,接纳特质,引导行为。
当安安因为观察思考过度而显得心事重重,或者因为敏感而容易被他人的情绪影响时,他们不会说“别想那么多”、“坚强点”,而是会给予更多的拥抱和安静的陪伴,告诉她:“有时候想很多、感觉很多,会有点累,这很正常。如果觉得需要,随时可以到爸爸妈妈这里来充电,或者只是待一会儿。”他们让她知道,她的敏感和深思不是负担,是被理解和接纳的一部分。
爱,尤其在她因外界评价而可能产生困惑时,提供最稳固的锚点。
随着安安在幼儿园展现出“超常”的认知和社交能力,“聪明”、“懂事”、“小天才”之类的夸赞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她。陆寒洲和沈清辞对此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们从不主动在外人面前炫耀孩子的“成就”,当别人如此夸赞时,他们通常会微笑着说“谢谢”,然后迅速将话题引向孩子的其他方面,或者轻描淡写地说“孩子就是喜欢观察/思考,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特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在私下和安安沟通。一次,安安从幼儿园回来,有些困惑地问沈清辞:“妈妈,林老师今天又说我很‘聪明’,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事情,将女儿抱到腿上,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安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像花园里的花,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香,有的颜色特别,但没有哪一朵比另一朵‘更好’。老师说你‘聪明’,是看到了你很喜欢观察、很爱思考、学东西很快这些特点。这些是你的特点,就像你头发卷卷的、眼睛很大一样,是你的一部分。但‘聪明’不是全部的你,也不是你最重要的部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安安,是一个善良、有好奇心、有时有点固执、很爱小兔子、也会因为搭不好积木生气的、独一无二的小姑娘。爸爸妈妈爱你,是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你‘聪明’或者‘和别人不一样’。你明白吗?”
她用孩子能懂的比喻,解构了“聪明”这个标签,将孩子的价值重新锚定在作为一个完整、独特的个体存在本身。安安依偎在妈妈怀里,似懂非懂,但妈妈温柔坚定的语气和拥抱,让她感到了安心。
陆寒洲也会在睡前阅读后,特意挑选一些关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价值不取决于比较”的绘本,和安安一起读,并进行讨论。他会说:“你看,这个小乌龟爬得慢,但它很坚持,最后也到达了终点。这个小鸟飞得快,但它可能错过了路上一些有趣的虫子。快慢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享受自己的旅程,成为自己。”
他们通过无数这样的日常瞬间,将“无条件的爱”这个抽象概念,化为了安安可感可知的安全体验。她渐渐明白,家是一个无论她成功还是失败、乖巧还是调皮、思路清晰还是钻进牛角尖,都可以坦然回归的港湾。父母的爱,如同大地,无声地承载着她所有的探索、跳跃、甚至跌倒,永远在那里,坚实而温暖。
这份确信,成为了安安内心最强大的力量源泉。它让她敢于挑战难题,因为不怕失败后的否定;让她勇于表达真实情感,因为知道会被接纳;让她在探索自己独特道路时,拥有难以撼动的底气与从容。她知道,无论走到多远,飞得多高,回过头,那爱的基石始终稳固如初,是她随时可以降落、汲取力量的永恒家园。
爱是基石,而非奖赏。陆寒洲和沈清辞用他们持续而自觉的努力,将这句话,写进了安安生命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