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信报陇右,字里行间的坚韧
最先呈到明珠案头的,依旧是文璟那封笔迹工整、条理分明的汇总长信。信纸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粝感,落款日期赫然写着:九月廿三。
“君上尊鉴:北地秋深,寒露已降,霜气渐浓。自五月奉令北上,倏忽近五月矣。其间艰难,前信已述,不再赘言。今各试验点首轮试种,历经春播、夏耘、秋守,现已基本收成完毕,特将确凿之果,禀报于下。”
其一,天秦麦扎根有望,留种已成。
“老赵所辖三处麦田,尤以改良之沙壤地表现最佳。虽植株较关中矮壮,穗长稍逊,然籽粒灌浆充足,千粒重接近预期。秋分前后已全部收割完毕,现已选定其中长势最齐整、抗风性最佳之三亩所产,定为‘原种’,严格去杂、晾晒,专为来年留种。老赵断言:此代种子已初步适应北地气候,来年若天气无特大异常,稳定产出口粮与饲用麦,把握当有七成。另,其以草木灰、腐熟畜粪及少量河泥调配之‘防虫肥土’,效果显着,邻田未处理者,蝼蛄为害明显较重。”
其二,薯类艰难立足,人心初附,已有收成。
“张青、蕙娘夫妇,实为福将。其‘草束覆垄’之法,保全了七成以上薯苗度过数次意外霜冻与春旱。目前土豆已全部起获,虽块茎大小不均,但每亩所得‘北地初代种薯’数量可观,鸽蛋至拳头大小者皆有,已妥善存放。红薯蔓叶繁茂,块根生长稍逊,然蕙娘教授边户妇孺腌渍藤叶、晾晒薯干之法,广受欢迎,今夏秋已为戍堡节省近三成鲜菜采买之费。张青更与军中匠人仿制出简易‘北地条播器’,虽粗糙,然播种效率提升倍余,士卒称便。边军与屯户目睹作物得以存活、收获,且有实利可图,态度已从观望疑惧,转为踊跃协助。此民心之获,尤重于作物本身。”
其三,半夏的新发现与‘意外之功’。
“半夏姑娘勤勉不懈,除前信所述‘石霜花’,近又有重要发现。其一,于黄河故道沙丘背阴处,觅得大片野生枸杞,秋日果实红艳饱满,已组织人手采收晾晒。当地老卒言,此物泡水或煮粥,久服可‘明目壮筋骨’,戍边将士多有夜视不清、腰腿寒痛之疾,此物或有大用。其二,确认‘沙棘’果实富含汁液,酸涩却可生津止渴,缓解燥热,现已尝试酿制醋饮。其三,新识‘百里香’一种,香气浓烈持久,驱虫避秽效果极佳。半夏已成功将部分枸杞、石霜花移栽至戍堡药圃,并初步尝试移植沙棘。其所作所为,已引起随军医官之浓厚兴趣,常有请教。”
最后,文璟的统筹之见与当前最大隐忧。
“璟统观全局,可得三要:一曰‘垄作保墒’确为北地种植铁律;二曰‘就地取材’(如草束、草木灰)之法最易推广;三曰‘粮药并重’可收速效,稳人心。今岁试种,能得此结果,已属万幸。然眼下最大难关,乃是秋收后之仓储。北地冬季酷寒漫长,土豆、红薯等鲜薯如何越冬不腐,麦种如何防潮防冻,鲜有成功先例。窖藏之法虽已预备,但地冻数尺,窖温能否维持,尚未可知。此关若过,则今岁之功方能真正化为来年之种、边疆之利;若不过,则前功恐损大半。璟已命各点尝试深窖、地坑覆草、夹层储放等法,成败犹未可知,心实悬之。”
信末,附着几个小囊:一囊是精选的“天秦麦”原种,颗粒饱满;一囊是晒干的枸杞,红艳诱人;还有几片百里香的枯叶,香气犹存;甚至有几粒小小的沙棘干果,酸味扑鼻。
几乎同时,张青夫妇托军驿捎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里面是几块精心挑选、表皮干燥的“北地初代土豆”,个头虽参差,却个个结实无伤;还有几块蒸熟晾晒的红薯干,以及一把腌渍好的红薯藤叶样品。依旧未有只言片语,然实物已胜千言。
半夏则捎回一卷细绢,上面用炭笔精心绘制了她所发现的几种药草的形态图,并附有简要的性状、采收时节与用途说明,笔触虽稚嫩,却细致传神,另有一小包她初步试制的“石霜花润肤膏”。
二、宣室殿中,帝心初稳
十月二十,嬴政于宣室殿听政。待日常政务奏毕,他目光扫向明珠:“安稷君,北疆屯垦,秋收已毕,可有切实回音?”
明珠出列,将手中整理好的简报清晰呈奏。她重点提及了“天秦麦”已成功选留原种、土豆红薯均有实际收获、戍卒边户态度根本转变,以及半夏发现并开始利用枸杞、沙棘等实用药草。
当听到“戍堡节省三成菜资”、“士卒称便条播器”、“随军医官已常请教药草”等细节时,殿中几位大臣,尤其是曾主管过后勤的治粟内史史腾,微微颔首。这些细微之处的改善,对于维系边军士气与降低补给压力,意义不容小觑。
“枸杞?明目壮筋骨?沙棘可生津?”嬴政指尖轻叩御案,“此二物于边军将士,倒似颇为对症。可能多用?”
“回陛下,”明珠答道,“据信中所言,野生枸杞、沙棘分布尚可,半夏已尝试移栽并组织采收。若能驯化推广,或可成为边军日常饮食药物之补充,于长期戍守之将士身体,大有裨益。此发现,实属意外之喜。”
“嗯。”嬴政神色稍霁,北疆之事,总算听到了确实的收获与进展,“文璟统筹,老赵育麦,张青夫妇善用薯类,半夏识药……此五人各尽其责,颇见成效。治粟内史。”
“臣在。”
“北疆试种人员,功在开拓,且有实绩。着少府依‘边功’例,从优拟定赏赐。其有效之法,如草束覆垄、草木灰防虫、枸杞沙棘之用、简易条播器等,即刻补入相关典册,咨行北地各郡尉、农官知晓,许其因地制宜仿效。”
“臣遵旨。”
“安稷君,”嬴政看向明珠,语气转为郑重,“信中所忧冬季仓储一事,事关今岁果实能否留存为明年之种,甚为紧要。你有何对策?”
“陛下圣鉴,此确为当前第一难关,亦是最大风险所在。”明珠早已深思熟虑,“臣与府中工匠、老农商议,或可并行数策:一为‘深窖覆土’,择高地挖窖,利用地温,覆以厚土干草,分层存放,定期查验;二为‘薯块切片晾晒或磨粉’,制成干薯片、薯粉,便于长期保存运输;三为‘就地鲜食消耗’,鼓励边军百姓在秋收后至封冻前,优先食用新收薯类,替代部分口粮,既减仓储压力,亦验其食用价值;四为‘麦种特殊保管’,需防潮防鼠,置于干燥阴凉处。具体何法更宜,已令文璟就地小规模尝试。所需物料支持,如防潮陶缸、覆草毡席等,臣已命府中协同将作少府筹措,不日即可发往北疆。”
“思虑尚属周全,举措亦急。”嬴政允准,“北疆农事,朕仍委你全权措置。一应所需,报于少府及将作少府协办,务求实效,保住今岁来之不易之种。”
“臣领旨。”明珠肃然应道。她知道,这份信任与期许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北疆的成败,尤其是这越冬一关,自此与她更紧密相连。
三、府邸运筹,千里援手
退朝后,安稷君府即刻高效运转起来。
周勘奉命拟定厚赏清单,除朝廷封赏外,府内另拨专款,重赏文璟、老赵、半夏、张青夫妇五人及随行助手,赏格直接与边地最渴望的布匹、茶叶、精铁工具、书籍纸张挂钩。同时,大批特制的加厚御寒衣物、毡靴、皮帽、常用药物,连同家书慰品,被打包准备发往北疆。
孙平则带着完善的“北地越冬窖藏示意图”、“薯类加工法要”和特制农具(如改良薯类切片器、小型手摇磨)的需求清单,赶往将作少府衙门协商赶制。
傅云清暂时搁置部分南疆细务,开始查阅府中所藏所有关于北方物候、窖藏、食品保存的典籍札记,甚至寻来商旅关于更北之地越冬习俗的记载,寻找任何可能有益的思路,认真摘录整理,准备连同一批相关书籍一并寄给文璟参考。
明珠站在廊下,手中捏着那几粒来自北地的麦种和干枸杞。麦种坚实,透着历经风霜后的顽强生命力;枸杞鲜红,仿佛凝结着边地秋阳最后的暖意与希望。
派出的五人,如同五颗坚韧的种子,已在北疆那片严酷的土地上,不仅扎下了根,更结出了第一茬果实。他们送回的,不仅仅是作物存活收获的消息,更是一种信念的证明——证明即使在帝国最艰苦的边陲,通过正确的方法、因地制宜的智慧与不懈的努力,文明的耕耘也能对抗荒芜,带来改善与切实的希望。
这消息的分量,在她心中,比咸阳任何一场奢华的拍卖、任何一笔巨额的交易都更重。因为它关乎帝国长远的稳定,关乎边军士卒的福祉,也关乎她所坚信的“人定胜天”、“事在人为”之道,在最艰难的考场中,提交的第一份带着泥土清香的答卷。
北地的风,已渐凛冽;冬天的考验,正扑面而来。但这些从北疆捎回的、带着风沙、汗水与秋实气息的佳音,已如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让人相信,那片土地上深埋的生机,已然破土萌发。只要熬过这个严冬,来年春至,必将更加蓬勃,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