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星河倒卷。
李氏府邸,月池畔,早已陈设好灵果仙酿。
李澹衣一袭赤色流仙裙,斜倚在软榻上,望着场中歌舞声声,眸底隐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色。
“澹衣今日,因何有此般兴致?
忽得,一道清音自远处传来。
李澹衣当即抬眼望去,就见身着墨色长裙,乌发只以一枚玉簪松松挽就的谢姝正缓步而来。
“阿姝,你可算来了!”
李澹衣笑意愈盛,缓缓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纤臂,拉着她于身侧坐下,朝着侍从吩咐道:
“速将东海得来的珊瑚泪取来,予阿姝尝尝。”
“何事令你这般欣喜?”谢姝微露不解。
“哪有!”李澹衣轻轻摇头,眼角却藏不住笑纹,“不过近日确遇着一桩趣事,故此特邀阿姝同来品鉴。”
“这倒教我有些好奇了。”
谢姝浅啜了一口杯中清茶,也是笑意吟吟。
李澹衣方欲开口,眼角馀光忽瞥见见远处一道身着黑金绣龙袍,头戴宝冠的青年徐徐而来,当即扯了扯谢姝衣袖,一指道:“阿姝快看!”
谢姝循着方向转眸望去,见得来人后,不由一怔。
而见她失神,李澹衣眼中笑意愈深,朝来人招手道:“小郎君,快快过来。”
王璇微微颔首,见着谢姝时他也面色如常,待得行至李澹衣跟前执礼后,方对谢姝拱手:
“见过谢姑娘。”
谢姝搁下茶盏,抬眸时已恢复平静:
“我遣人已寻你多时了。”
王璇淡然轻笑:“陈某与谢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何劳挂怀?”
“就是就是!”
李澹衣连声应和,亲昵地拉着王璇坐在身侧。
谢姝神色未改,自嘲一笑:“想不到却在此地见到你。”
李澹衣见状,插话道:“阿姝可知,陈郎已入玄树境?”
不过不待谢姝回应,她便迫不及待道:“生叶三百!整整三百之数!”
谢姝却异样平静,凝视王璇的眸光意味深长:
“郎君果真是天资卓绝,可叹我这般表露心迹,却始终……”
她不由微微摇头,随即饮尽杯中残酒。
王璇不由得蹙眉,谢姝的目光似看破一切一般,叫他颇为不适。
“良辰美景正当对月共饮,快将新酿呈来!”
李澹衣见谢姝这般情状,心中畅快,忙唤人添酒布菜。
席间又提及王璇欲在法会上堂堂正正拜入李氏门墙之事,可惜谢姝始终神色淡淡,李澹衣自觉无趣,便专心与王璇谈笑对酌。
直至玉壶倾尽,李澹衣醉意阑珊,方由侍女搀扶着离去。
王璇也起身正欲返回居所,却忽得听闻身后谢姝道:
“好个华阳首徒,修为尽失竟能重登玄树,倒叫妾身好生好奇。”
王璇心头一震,回首正好对上谢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眼睛一眯,不着痕迹的环视四周后,见已无人踪,趁着谢姝端酒走上前来,似有话要说之际,掐出翻雷印,将周遭封锁。
谢姝不由一愣,回过神时,却见王璇已是出现身前,一把扣住她玉颈,冷冷道:
“你是怎晓得此事的!”
“郎君要杀人灭口么……”
谢姝只觉一阵呼吸艰难,却仍旧直视着王璇。
“既不愿说,那便死罢。”
王璇冷哼一声,掌中法力奔涌,骤然收紧。
但却未见谢姝身死之相,反是一阵流萤散落身前,环视而去,却见谢姝已是出现在不远处,正止不住的抚颈轻咳,有些不敢置信王璇竟这般果决,一言不合便要痛下杀手:
“你当真要杀我?”
“我与你既无旧谊,何来留情?王某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何况,在下更无什么留后患的习惯!”
王璇冷笑一声,轻拂玉镯,蛟骨妖剑已是拿在手中。
方才必是谢姝身上的先天法器护主。
但玄树对炼魂,自己又手持妖剑,对方纵有异宝傍身又何妨?
不过如此一来,便唯有施行下策,将李澹衣擒下了。
否则放任谢姝这么一个知情之人,实在叫王璇有种性命被他人所握的感觉,如芒在背。
“等等,我愿助你!”
谢姝见他杀意不减,急声道:“李家先祖秘术,我可助你取得!”
王璇剑势微滞,谢姝竟连此事都知晓?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也明悟。
李氏先祖曾以此术击败青蛟,想来必有史籍留下,誉老都知晓的事,谢姝没理由不知。
而她又认出自己身份,更知晓自己修为尽失一事,那么推演出自己此番目的也不足为奇。
毕竟李氏,诅咒秘术,修为尽失这三件事联系起来,很难不让知晓之人推断出这么一个结果。
思及此,王璇面色更冷:“既然如此,那更留你不得!大不了提前行事,擒了李澹衣就是!”
说罢,他抬手一斩,剑光霎时飞去,怎料谢姝身前倏得浮现一阵光晕,旋即再度移形换位,但衣袂已见凌乱,脸色也愈发苍白。
王璇暗骂一声“当真难杀”,正欲再攻,自己必须速战速决了,否则引得他人前来,却是不美。
自己眼下可还不好暴露,否则引起李澹衣紧觉,自己可就只能逃了。
怎料此事,却忽闻谢姝委屈哽咽的声音响起:
“那秘术根本不在李家!”
“铮”
妖剑发出一声翁鸣,剑尖于谢姝颈前一寸处停下。
“此言当真?”王璇眸光骤凝。
谢姝抿了抿嘴,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终究未曾说得出来,只用力颔首。
王璇不由思忖,旋即冷声道:
“我如何信了?且将精血交来,待我得术,自当奉还。”
谢姝顿时惨然一笑,也不尤豫,指叩眉心,逼出一颗殷红血珠。
王璇一把摄来血珠封入自家眉心天宫处,旋即收剑,执礼如初,淡淡一笑:
“那便有劳谢姑娘,为在下解惑了。”
谢姝一时怔怔,望着眼前复归温雅的青年,恍若初见那般,与方才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