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仙湖底,琉璃大殿深处。
王璇端坐于水晶交椅之上,对身前的誉老缓声道:
“诅咒之事,眼下尚难破解,我欲先行闭关数载,不知誉老意下如何?”
誉老虽不知王璇为何如此快便折返,亦不解其闭关意欲,但既已决意将全族希望寄托于对方身上,自不会多作质疑,当即躬身应道:
“公子自有决断,老朽遵命就是。”
王璇微微颔首。
他与蝉翼飞鱼一族虽无深厚交情,但利益相连,这般关系,反倒比虚浮的情谊更为牢靠。
更何况,蝉翼飞鱼一族受诅咒之苦远甚于自己,解咒之愿,只怕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位应是谢姝谢娘子吧……”
誉老目光随即转向静坐一侧,正饶有兴致打量四周的谢姝。
“誉老识得?”
“谢娘子也时常来鱼仙湖,老朽曾见过数面,听闻她并非白枫城之人。”
誉老如实相告,却也未追问王璇带其前来原因。
“不想鱼仙湖底,竟别有洞天。”
此时,谢姝不断环顾四周,正轻声感叹,忽得瞧见王璇与那老叟目光投来,忙垂下头去,指尖微微蜷缩。
王璇随即收回视线,对誉老淡然道:
“因一些缘由,谢姑娘需长居于此,还望誉老多加照拂。”
“自当如此。”誉老捻须轻笑,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但王璇下一句话却令他笑容顿时一僵:
“若她存了一丝遁逃之念,格杀勿论!”
誉老收敛笑意,神色肃穆,深深看了眼垂首不语的谢姝一眼,郑重应道:
“老朽明白。”
这些话并未避讳谢姝。
但她听闻这般言语,倒也并未惊惶,反而异常平静地向誉老浅浅一笑:
“便有劳前辈费心了。”
誉老一时罔然,有些看不懂二人的关系了。
说是仇敌……
公子语中杀意不假,却又不见深仇痕迹,谢姝亦是如此……
“罢了罢了,管他做甚。”誉老摇摇头,不再多想,既得了公子明令,届时他依令而行就是。
又吩咐了些许事宜后,王璇便踏入誉老备好的密室之中,盘膝静坐。
他深吸一气,指掐法诀,眸光清明,开始散功。
直至修为跌落至炼魂一重蕴养之境,方才停下。
“希望太虚幻境,莫要让我失望啊……”
王璇面色惨白,嘴角逸出一缕血丝。
玄树、炼魂境界散功,远非炼炁可比。
此乃摧折诞生的识海,崩毁玄树之苦,比之抽髓剥骨,也不遑多让。
好在他早有准备,将储物法器中的丹药早早取出,只要服下数粒,待调养数日后,再借金色天地修复散功所遗暗伤,便可重临太虚幻境。
至于锚定之物,自然是那柄认主后,与他气息勾连的蛟骨妖剑了。
王璇不认为一次神游便能寻到破除诅咒的法子,这般散功之苦,怕是需要反复不知多少次了。
也亏得自己身怀金色天地,可拆晰己身,若换作他人这般肆意散功,怕是早已仙基尽毁,道途断绝。
“这世间可如此行事之人,怕是唯我一人而已……”
王璇自嘲一笑,阖目凝神,引炁周天,开始调息。
………………
南华洲,一隅。
一处山野荒漠之中,一须发皆白的老道踏风而行,一步千里。
不多时,便于一处洞府前落下,正欲举步走进,却见洞中一道剑光裂空斩来。
老道神情不变,身形微晃,已现于十丈之外,避开这道剑光。
回首望去,但见千丈山岳竟被剑光从中劈开,乱石散落如雨。
“师弟何来这般大火气?”
老道轻拂尘袖,“若惊动王氏,纵是为兄也难护你周全。”
“好个正气凛然的仙家!”
洞中传来嘶哑之声,竟是华阳派主提剑迈步而出,身后丹轮如煌煌大日,
“你们打的好算计啊,将祸水尽引我身,叫王氏恨我入骨,害我如丧家之犬遁逃不休!”
此刻的华阳派主颇为狼狈,袍袖破碎,满身伤痕,目光冰冷,死死盯着老道:
“你我交易已毕,岑师兄今日又来作甚?”
老道淡然一笑:
“师弟何必如此,若非为兄相助,你此生难窥金丹之境,难称真人。”
“躲躲藏藏于荒僻之地,如鼠蚁一般,真是好一个真人!”
华阳派主冷笑一声,却是收剑入鞘。
老道见他敛去杀意,这才缓声道:
“此来特为告知师弟两件事。”
“讲。”
“前日谢氏大尊降下秘旨,王氏圣子虽殒,但王氏天命未改,大尊疑惑当日被截杀者,并非真圣子,真圣子,另有其人。”
华阳派主讥诮挑眉:
“莫非又要遣我潜入王氏探查?那贱人已死,你们不妨直接取了我性命来得干脆!”
老道抚掌而笑:
“师弟乃大功之臣,我等岂会相害?待大尊证得天人之位,统御妙成天时,必许你仙运亨通。”
华阳派主目光变了又变,语气低沉道:
“但愿大尊莫要忘了我就是。”
“这是自然。”
“说罢,还需我作何事?”
“大尊前日窃取一线天机,推演出那王氏真圣子,如今正在师弟旧日所辖的华阳派地界。”老道神色严肃。
华阳派主蹙眉:“仅此而已?”
老道轻叹:“窥此天机,大尊已损及仙基。”
“既知所在,何不似上回遣高真截杀?让我前去,岂非送死?真圣子身旁,岂无高真暗中护佑?”
华阳派主眸中寒光一闪。
“大劫将至,大尊与各方高真皆不宜妄动,我等也另有谋算,分身乏术,只得委屈师弟,再劳累一番了。”
“华阳派故地纵横甚广,也无个明确地界,叫我从何寻起!”
老道默然片刻,终是叹道:
“也罢,既如此,告知师弟那天命之人真名也无妨,或许你反能借此机缘,得天命垂青。”
华阳派主心中冷笑,暗骂一声“老狐狸。”
而见他不再言语,老道才压低声音,于虚空以法力勾勒出二字来。
“此人真名,王玄。”
“……什么?”
华阳派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清虚空中流转的金色篆文后,方才平复心绪。
方才他差点以为天命之人是自己曾经亲收的那位弟子了。
“此人必已隐姓埋名,但既有真名,总算有一线踪迹可循。”老道拂须笑道。
华阳派主微微颔首:
“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