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嘉元城又来了一位相貌普通的年轻人。
他皮肤黝黑,看着人畜无害,此刻正在谋害二狗。
“要么吃了它,要么就死!”
说出这种恶狠之言的正是二愣子韩立。
他心中愠怒难平。
当初在七玄门时,他省吃俭用,每月寄回家中的也不过一两银子。
如今初到这嘉元城,脚跟还未站稳,竟被一个唤作孙二狗的地痞堵在码头,张口便索要十两“过路钱”!
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孙二狗喉骨被曲魂捏得咯咯作响,望着递到嘴边的猩红药丸,心中叫苦不迭。
钱隆那日并未应下收留他,只吩咐他去城门码头再挣足一百两银子,便许他入惊蛟会门下。
所以这些天,孙二狗还是在码头干着欺负外地人的勾当。
钱隆让他做这活计也不是为了银钱,而是为了第一时间知道韩立的行踪。
至于说,这种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只能说这事儿孙二狗不干,也有张三狗、李四狗来干。
“吃,还是不吃?”
韩立语气森然,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若不吃,便与他们作伴去吧。”
孙二狗吓得魂飞魄散,眼看曲魂手上加力,他只得闭上眼,哆哆嗦嗦地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他此刻对韩立恨到了极点。
若此时有人对孙二狗说,愿取他全部身家,换得眼前这人永世消失,他或许还会因惜财而踌躇片刻。
但若那人改口,言道只需他身家的五成,便可达成此事。孙二狗定会毫不尤豫,立刻掏钱!
“此药名为‘腐心丸’。”
韩立声音低沉,“不定期服用解药就会五脏六腑衰竭而死。
想要活命就乖乖听命。
我现在要找个地方住下,明日你来寻我。
如果寻不到,就说明你之前说的‘你对嘉元城了如指掌’是假的,那你也就可以死了。”
有人训狗用好吃的,有人训狗用盐水。
用好吃的东西训狗,那就要不停给更好吃的。
用盐水训狗,只需定期给清水奖励即可。
韩立起于乡野,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当然,有的人站的更高,还可以找懂得‘用盐水训狗’的人来帮自己训狗。
孙二狗望着韩立远去的邪恶背影,抹了把冷汗,不敢耽搁,拔腿便朝着墨府方向狂奔而去。
…………
墨府,钱隆居所。
自那日从严氏手中取得暖阳宝玉后,钱隆并未急于离开。
既然需寻一处安稳之地突破炼气六层,墨府这现成的清静之地自是上选。
“燕成给他儿子准备的这批黄龙丹,年份着实低了些。即便经我紫炁强化,药力也仅是勉强助我突破到炼气六层。”
钱隆望着手中空了的丹瓶,心下颇感无奈。
想要继续修炼到炼气七层,达到升仙大会的条件,必须要更好的丹药。
然而,这点遗撼很快便被巨大的兴奋所取代。
因为炼气六层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御器飞行了!
他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当即来到庭院之中。
那柄得自宣乐的洁白小剑,此刻正悬于身前。
此剑无名,钱隆便为其取名“宣白剑”。
他深吸一口气,依着御器法门,将体内法力缓缓渡入剑身。
宣白剑发出一声清鸣,微微震颤起来,随即晃晃悠悠地悬浮而起。
钱隆小心翼翼地踏上剑身,只觉身形一轻,整个人便被带离了地面。
他不敢飞高,始终压制在离地约一丈的低空,未曾超出庭院围墙的高度,以免被府外之人察觉。
好在这庭院够大,倒也够他折腾。
初次御剑,钱隆显得颇为生疏,身形随着飞剑左右摇晃,好似孩童学步般跟跄。
但他心中却满是新奇与畅快,操控着宣白剑,在这方小小的庭院半空,绕着飞了足足数十圈。
如此逍遥,不枉此生啊,啊哈哈哈……”
钱隆踏于剑上,一时兴起,学着古书中所载的列子那般,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在空中晃晃悠悠。
乍一看去,倒有几分象只快活扑腾的扑棱蛾子。
这番御剑飞行的景象,恰好被刚踏入院门的墨彩环看了个正着。
惊得她呆立原地,小口微张,一时忘语。
几日来,墨彩环按例每日为他送来餐食。
此刻,她提着食盒,怔怔望着半空中那道潇洒飘逸的身影,眼中难掩艳羡。
钱隆见墨彩环到来,便操控飞剑缓缓落地,信步走入院中石亭。
墨彩环回过神来,连忙提着食盒跟了进去,乖巧地将菜肴一碟碟取出,摆放整齐。
随后,她极是熟练地取出一双银筷,在每道菜中皆夹起一小口,亲自送入自己口中咽下。
试完菜肴,墨彩环又取出一只银质酒壶,先给她自己倒了一杯喝掉,再给钱隆面前的酒杯斟至七分满。
这些试毒环节,钱隆从未要求,毕竟他一个修仙者怎会轻易被毒死,皆是墨彩环日复一日主动为之,已成惯例。
做完这些,墨彩环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垂首侍立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尤豫。
“公子,”她低声禀报,“那个孙二狗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寻您。”
“让他进来吧。”
“是。”墨彩环口中应着,脚步却未挪动,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还有事?”钱隆抬眼看向她。
墨彩环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颤音:
“公子!求您教我修仙吧!彩环……彩环也想成为如您这般的人物!”
钱隆看着她眼中炽烈的渴望,轻轻摇头:“你并无灵根,仙路与你无缘。”
“灵根?……难道就没有后天获得灵根的法子吗?”
“没有。”钱隆叹了口气,将灵根乃是天定、无法后天造就的缘由简单道出。
墨彩环听罢,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肩头轻颤,抽噎不止,
“……没有灵根,真的没有办法成为修仙者吗?”
钱隆终是心生不忍,安慰道:
“其实,无法修仙未必是坏事。
绝大多数修仙者终其一生也不过困于炼气期。
虽理论寿元可达一百二三十岁,然修仙界残酷,杀伐不断。
多少修士未及花甲便已道消身殒。
反不如做个凡人,平安喜乐,安稳一生。”
墨彩环跪坐在地,肩头微微抽动,过了好一会儿,哽咽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起袖子,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道:
“公子见笑了……是彩环一时失态,请您莫怪。”
其实她心中何尝不明白,仙道艰难,连父亲墨居仁那般惊才绝艳之人,穷尽半生心力也未能叩开仙门,自己又岂能轻易如愿?
只是亲耳听到钱隆那句斩钉截铁的“不能”,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那一丝缈茫希望骤然破碎,才一时难以自持。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我这就去将孙二狗引来。”
钱隆望着墨彩环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
仰头喝了一口酒,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将杯中残酒缓缓倾洒于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莫明其妙说了一句:
“老丁,今儿飞起来了高兴,也请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