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谷雨,“野雏菊”的新展厅刚装修完,空气中还飘着乳胶漆的淡味。我的书城 首发张小莫抱着刚打印好的春装报价单往会议室走,路过茶水间时,门虚掩着,刘姐的声音混着枸杞水的甜气飘出来,金耳环的反光从门缝里漏到地上,晃得人眼晕。
“你没听人事部的小王说?总部要搞‘团队年轻化’,重点优化40岁以上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身体还不太好的。”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昨儿去给孙子买奶粉,碰到财务部的李姐,她血压高请假住院,回来就被调去看仓库了,美其名曰‘照顾身体’,实则就是边缘化,等着她自己辞职呢。”
“不会吧?张总不也40了吗?她可是创始人。”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疑惑,是刚入职半年的设计助理,说话还带着学生气。
“创始人又怎么样?现在资本就喜欢‘95后创业者’的噱头。”刘姐哼了一声,杯子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响,“你没看她最近总揣着降糖药?上次直播中途差点晕倒,要是真查出糖尿病,总部肯定会以‘健康原因’让她退居二线。我听说合作方那边都在问,‘野雏菊’有没有年轻的接班人,你说这意思还不够明显?”
张小莫的脚步顿在原地,报价单的边角被指尖捏得发皱,像她此刻拧在一起的心。口袋里的降糖药板硌着腰,“每日一次”的白色字样透过塑料包装渗出来,像条冰冷的指令——她昨天刚把药从“必要时服用”改成“每日固定服用”,医生说她的糖耐量异常已经有向糖尿病发展的趋势,必须严格控糖。
茶水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刘姐看到站在门外的张小莫,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的枸杞水,瞬间僵住。金耳环还在耳垂上晃,却没了之前的张扬,“张、张总,我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她慌忙把手机藏在身后,屏幕上还停留在“中年女性职场生存指南”的推文界面。
“刘姐,把春装的吊牌设计稿给我,客户下午就要。”张小莫的声音很稳,却没看她的眼睛,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枸杞水的甜气还在鼻尖绕,她却觉得喉咙发苦,想起上周开总部视频会时,ceo盯着她的黑眼圈说“张总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注意劳逸结合”,当时她只当是关心,现在想来,那语气里的暗示比报价单上的数字还扎心。
回到办公室,她把报价单摔在桌上,刚想点开招聘网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设计师,手机就响了,是清水君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屏幕刚亮起,就看到他满是汗水的脸,安全帽推在脑后,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举着个刚挖的胡萝卜,“我在工地旁边的菜地里挖的,新鲜得很,晚上给你做胡萝卜炒肉,升糖指数低,你放心吃。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张小莫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划过屏幕上他沾着泥土的手——那是为了帮“野雏菊”搭新展厅的货架,被钢筋磨破的,现在又添了新的划痕。
“苏琳说你早上没吃早饭,还在茶水间听到刘姐说闲话。”清水君的眉头皱起来,安全帽的带子勒出额头的纹路,“我跟工地的王总说了,下午我早点下班,去你们公司楼下等你。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自己怕被优化,才瞎猜的。”他把胡萝卜举到镜头前,“你看这胡萝卜多结实,像咱们一样,扎根深了,风刮不动。”
挂了电话,张小莫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父亲的旧工作手册,第一页写着“莫莫,做事要凭良心,做人要靠底气”。父亲开摩的时,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反应慢,劝他别干了,他却每天提前半小时检查车辆,载客时多备一件外套、一瓶水,硬是把生意做了二十年,成了街坊眼里最靠谱的摩的师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琳气冲冲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份邮件截图,“张姐,总部太过分了!他们把我们的春装主推款换成了年轻设计师的‘赛博雏菊’系列,说我们的‘妈妈手作’系列‘风格陈旧,受众太窄’,还说还说你的设计理念跟不上年轻人的审美。”
“赛博雏菊?”张小莫接过截图,屏幕上的设计图满是荧光色和金属链条,野雏菊的图案被改得面目全非,像朵被电击过的花,“这根本不是野雏菊的风格,是为了年轻化而年轻化。”她想起绣娘们熬夜绣出的那些手作童装,针脚里全是温度,而这些荧光色的设计,只有冰冷的商业感。
“还有更过分的。”苏琳的粉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人事部刚才发通知,让40岁以上的员工下周五前提交‘健康自查报告’,还要附三甲医院的体检证明,说是‘为员工健康着想’,实则就是找借口优化人。刘姐刚才在茶水间说的,都是真的。”
下午的合作方会议开得格外压抑。对方的项目总监是个刚满30岁的年轻人,说话时总盯着手机,直到张小莫拿出绣娘们的手作样品——陈姐用银线绣的野雏菊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李姐用左手绣的小雏菊挂件,花瓣上还留着她类风湿关节炎的痕迹。
“这是我们‘妈妈手作’系列的核心,每一件都有绣娘的故事。”张小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这位陈姐,用绣活供女儿读完大学;这位李姐,得了类风湿还在坚持,她说‘绣野雏菊的时候,手指就不那么疼了’。我们的客户买的不是童装,是这份坚韧和温暖,这不是‘年轻化’的噱头能替代的。”
项目总监终于放下了手机,指尖划过银线绣纹,“但现在的年轻父母,更吃‘科技感’‘潮流感’那一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戴着清水君给她做的铁皮野雏菊挂件,“而且,张总,恕我直言,您的健康状况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合作推进?我们需要稳定的合作伙伴。”
这句话像根冰针,扎破了会议室里的温情氛围。张小莫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降糖药板,“我的健康状况完全不影响工作,而且我可以保证,‘妈妈手作’系列的销量不会比‘赛博雏菊’差。”她打开平板,调出最近的销售数据,“您看,这系列上线一个月,复购率达到68,很多客户都是冲着‘中年妈妈手作’来的,她们在我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张小莫走出写字楼,看到清水君站在路灯下,身边放着个保温桶,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格子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我炖了山药排骨汤,放了点玉米,血糖不高,你快趁热喝。”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指触到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会议不顺利?”
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暖热心里的凉。张小莫把合作方的话告诉了他,清水君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们就是以健康为借口搞年龄歧视!我明天就去找王总,他认识很多企业老板,我们不跟总部的风,自己拓展客户。”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最近联系的客户名单,“你看,这几家建材公司、物流公司,都有员工福利采购需求,我已经跟他们谈了初步意向,只要我们的样品过关,肯定能成。”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灯亮着,母亲林慧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父亲的旧血糖仪,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野雏菊茶。“我听苏琳说了总部的事。”她把血糖仪推过来,“来,测个血糖,我炖了南瓜粥,等你回来吃。”她的银镯在月光下泛着光,“你爸当年开摩的,有人说他年纪大了不安全,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检查车辆,载客时比年轻人还细心,最后那些说闲话的,都成了他的老客户。”。。“你看,只要好好调理,身体肯定能好起来。”林慧给她盛了碗南瓜粥,“总部要优化40岁以上的,我们就做40岁以上女性的生意。那些跟你一样的妈妈们,她们需要好看、舒服、有温度的童装,也需要被看见、被尊重,这就是‘野雏菊’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张小莫在“野雏菊”的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本周启动‘时光绣纹’计划,邀请10位40+妈妈绣娘,将自己的人生故事绣进童装裙摆,每卖出一件,捐赠10元给‘中年女性创业基金’。”她附上了陈姐和李姐的绣活照片,配文:“中年不是危机,是底气;皱纹不是缺陷,是勋章。”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陈姐发来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张姐,我女儿说要把我的故事写进作文里,说我是她的英雄。”李姐发了张她用左手绣的野雏菊,“我连夜绣的,花瓣上的纹路,是我儿子的出生日期,这是最有意义的设计。”刘姐也私下发来消息,道歉的同时,主动申请加入“时光绣纹”计划,“我想把我照顾孙子的故事绣进去,让更多人知道,中年妈妈也能兼顾家庭和工作。”
清水君的效率比预想中还高,中午就带着三家企业的采购负责人来考察。为首的王总握着张小莫的手,“清水跟我说了你们的故事,我特别感动。我老婆也是40岁,在超市理货,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总说‘要给孩子做榜样’。我们公司500多个员工,大部分都是中年父母,就选‘野雏菊’做员工福利,既实用,又有温度。”
下午,总部的ceo突然来视察。他看到展厅里新挂的“时光绣纹”系列童装,指尖划过裙摆上的绣纹——那是陈姐绣的“陪读夜灯”图案,针脚细密,灯光的纹路里还藏着“加油”两个小字。“这系列很有新意。”ceo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我女儿也是40岁,最近总跟我说职场压力大,看到这些绣品,我突然明白,中年女性的力量,才是最动人的。”
张小莫递给他一杯野雏菊茶,“我们不反对年轻化,但我们反对以年龄和健康为借口的歧视。”她从口袋里掏出降糖药板,坦然地放在他面前,“我确实有糖耐量异常,但这不会影响我的工作,反而让我更懂中年女性的不易,更能做出她们需要的产品。‘野雏菊’的根,就扎在这些中年妈妈的生活里,拔不掉,也浇不垮。”
!ceo看着药板,又看了看展厅里正在绣活的妈妈们,突然笑了,“之前是我太片面了。总部不仅不搞‘优化’,还要全力支持‘时光绣纹’计划,我亲自去跟合作方谈,让他们知道,‘野雏菊’的魅力,就在于这份历经岁月的坚韧。”他举起茶杯,“祝我们合作愉快,也祝张总早日恢复健康。”
送走ceo,苏琳抱着手机跑进来,眼睛亮得像展厅的射灯,“张姐,‘时光绣纹’系列上热搜了!已经排到文娱榜第五,好多媒体都来联系采访,还有个刚生完孩子的女明星,说要穿我们的童装带娃出镜!”
茶水间里,刘姐正在给年轻助理泡枸杞水,金耳环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你看,这才是‘野雏菊’该有的样子。”她指着手机上的热搜截图,“以前我总怕被优化,现在才明白,只要我们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就不会被淘汰。”她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张小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张总,对不起,之前是我瞎猜,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你干。”
张小莫接过刘姐递来的枸杞水,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发热。口袋里的降糖药板还在,却没了之前的冰冷,“每日一次”的字样此刻像句温暖的提醒——提醒她要爱惜自己,也提醒她,中年的岁月里,既有需要警惕的健康信号,更有值得珍惜的人生底气。
傍晚,清水君来接她下班,手里捧着束刚采的野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我跟工地的王总说了,以后我每天下午来‘野雏菊’帮忙,帮你对接客户,整理订单,你就专心搞设计,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他把花插进她的包里,“我侄女小语说,要当‘时光绣纹’系列的小模特,她说穿着妈妈们绣的衣服,特别骄傲。”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野雏菊”的招牌上。张小莫看着身边的清水君,看着他缺指的手自然地帮她提包,看着他头发里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突然觉得,那些职场的流言、健康的警报、年龄的焦虑,都像茶水间的枸杞水,初尝时带着点涩,细细品却有回甘。
她想起父亲的话:“莫莫,日子就像熬粥,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现在她的“粥”里,有清水君的温情、母亲的牵挂、绣娘们的支持,还有自己那份不服输的坚韧,就算要熬到63岁,就算要每天吃降糖药,这碗粥也会越熬越香,越熬越暖。
手机响了,是合作方发来的消息:“张总,我们决定把‘野雏菊’作为年度重点合作品牌,‘时光绣纹’系列的发布会,我们全额赞助。”后面跟着个野雏菊的表情包。张小莫笑着回复“谢谢”,然后握紧清水君的手,“走,回家吃南瓜粥,我跟你说,我新想了个‘亲子绣纹’系列,让孩子们也参与进来,把对妈妈的爱绣在衣服上。”
晚风里,“野雏菊”的招牌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朵永远盛开的花。茶水间的枸杞水还在保温壶里温着,甜气飘出窗外,和野雏菊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中年岁月里最动人的味道——那是被理解的温暖,是被尊重的底气,是在年龄与健康的双重考验里,依然能挺直腰杆,开出属于自己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