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深处，那间被幽禁的偏院，从来都是大夏王朝最阴冷的角落之一。今夜的寒意更甚，裹挟着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疯狂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院落牢牢笼罩。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混杂着屋内压抑的咒骂，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软榻上铺着早已失去光泽的锦缎，晋王刘知明半瘫在上面，枯瘦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手腕处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那是三日前他试图自证“清白”时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成了束缚他行动的枷锁。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近乎癫狂的怨毒光芒。
老管家赵安侍立在床前，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一块洁白的棉布浸在水中，拧干后，正轻柔地为晋王擦拭着脖颈与手臂。他的动作娴熟而沉稳，二十年来，无论晋王是意气风发的亲王，还是如今这般困兽犹斗的囚徒，他的侍奉始终如一。
“狗皇帝！老东西！凭什么！凭什么他刘知远就能稳坐东宫，凭什么本王就要被困在这鬼地方！”晋王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的头微微晃动，目光涣散却又带着极致的专注，仿佛眼前正站着他恨之入骨的皇帝与太子，“当年若不是他暗中使绊子，江南盐道的功劳本该是我的！若不是老东西偏心，那枚象征储君的玉印，也该是本王的！”
赵安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疯话。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在触碰晋王肌肤时，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轻柔——这是他二十年来的伪装，一个忠诚、寡言、任人驱使的老奴形象。
“还有那个刘知远，伪君子！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却阴狠毒辣！当年构陷我私通外敌，定是他的主意！”晋王猛地拔高了声音，胸腔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依旧不肯停歇，“本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绝不！他想安安稳稳地监国？做梦！”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得愈发阴鸷，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秘：“赵安，你听着，明日你想办法递消息给张文长，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记住，是不惜一切！”
赵安的手轻轻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低声应了一句：“是，王爷。”
晋王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继续说道：“让他联系北疆的蛮族，许他们高官厚禄，只要他们肯在大典当天挥兵南下，扰乱边关。本王要让刘知远登基之日，便是大夏亡国之时！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本王的，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然而，就在他笑声未落之际，赵安擦拭的动作却彻底停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晋王的笑声渐渐收敛，疑惑地看向赵安，却见这位跟随自己近二十年的老管家，缓缓直起了佝偻的身躯。昏黄的烛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里，没有了往日的卑微与怯懦，只剩下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晋王的注视下慌忙低下头，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榻上的晋王。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洞悉一切的了然，有发自内心的怜悯，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爷，”赵安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苍老，却平静得出奇，没有丝毫波澜，可落在晋王耳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屋内的疯狂氛围，“您真的……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晋王正沉浸在毁灭一切的快意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勃然大怒。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狗奴才！你说什么？！你敢教训本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伤口的剧痛死死拽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怒火。在他眼中，赵安不过是他豢养的一条狗，别说教训他，就连抬头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可赵安并未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他的声音清晰而沉重，一字一句地传入晋王耳中：“老奴不敢教训王爷。老奴只是想问王爷，这二十年来，您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皇位，害死了多少人？”
“十五年前，楚王不过是在围猎时抢了您一头猎物，您便怀恨在心，设计诬陷他通敌叛国，害得楚王满门抄斩，三百余口无一幸免。您还记得吗？”赵安的目光紧紧锁住晋王，不给对方任何逃避的机会。
晋王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愤怒取代：“那是他自找的！谁让他敢挑衅本王！”
“十年前，废太子仁厚爱民，深得民心，您便联合朝中奸佞，伪造证据，诬陷太子谋反，害得太子被打入天牢，郁郁而终。太子妃为证清白，带着年幼的皇子自缢身亡，您又何曾有过一丝怜悯？”赵安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晋王的心上。
晋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开始躲闪，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这些事，都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除了他的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五年前，秦王不愿与您同流合污，您便用秦王的家人相要挟，蛊惑秦王谋反，最终秦王兵败被杀，您却坐收渔翁之利，吞并了秦王的势力。”赵安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鄙夷，“如今，您更是丧心病狂，连太子妃腹中未出世的皇嗣都不肯放过，屡次派人暗下毒手。您口口声声说陛下不公，太子窃国，可您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晋王难以置信地瞪着赵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奴。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这些最隐秘、最罪恶的勾当，赵安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而且还敢如此直言不讳地指责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晋王惊怒交加，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眼前这个老奴，杀人灭口！
赵安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缓缓说道：“老奴赵安，奉旨潜伏在王爷身边，已一十五年。使命，便是记录王爷的一言一行，监察‘天绝’逆谋的一举一动。”
“奉旨？奉谁的旨？！”晋王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剧痛再次瘫倒在软榻上。他狰狞地嘶吼着，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是刘知远那个伪君子？！还是那个老不死的皇帝？！”
“都不是。”赵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义正词严地说道，“老奴奉的，是大夏列祖列宗的法度旨意！奉的，是天下百姓的安宁旨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您醒醒吧！您所谓的‘天道不公’，不过是您一己私欲的遮羞布！您所谓的‘忠义之士’，不过是您用谎言和利益蛊惑的工具！张文长之所以追随您，不过是看中了您手中的权力；北疆蛮族之所以愿意与您合作，不过是想趁乱入侵大夏，烧杀抢掠。您以为他们是真心辅佐您吗？他们不过是把您当成了夺取利益的棋子！”
“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被困在这宗人府中，如同丧家之犬。昔日的亲信，要么倒戈相向，要么被您赶尽杀绝；昔日的荣华富贵，如今只剩下满室药味与无尽的疯狂。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足以让您醒悟吗？！”
“闭嘴！你给本王闭嘴！”晋王彻底疯狂了，赵安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堪。他嘶吼着，眼中布满了血丝，“你这个叛徒！奸细！本王要杀了你！”
他用尽全身力气，左手猛地向枕下抓去——那里，藏着一柄他早已备好的匕首，原本是想在万不得已时自尽，或是用来对付前来“清算”他的人。此刻，这柄匕首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本王杀了你！”晋王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左手死死抓住了匕首的刀柄，就要向外抽出。然而，他重伤在身，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动作迟缓得如同老妪。
就在匕首即将出鞘的瞬间，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如闪电，几乎让人看不清身形。“嗖”的一声轻响，黑影已然破窗而入，稳稳地落在了房间中央。
来人一身玄衣，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是奉命暗中监视宗人府、接应赵安的“墨鸦”卫。“墨鸦”是大夏皇室培养的秘密暗卫，专门负责执行一些隐秘的任务，个个身手不凡，杀人于无形。
墨鸦出手如电，几乎在落地的同时，右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一掌精准地切在了晋王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晋王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抓着匕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等晋王发出惨叫，墨鸦的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捂住了他的口鼻，防止他叫喊出声，惊动外面的守卫。晋王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着，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可在墨鸦强大的力量面前，他的挣扎显得如此徒劳。
赵安见状，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纸包，打开后，将里面的白色药粉轻轻撒向了桌上的烛火。药粉一接触到火焰，便“嗤”的一声化作一团白烟，屋内顿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异香。这异香看似无害，却带着强烈的催眠效果，吸入少许便会昏昏欲睡。
晋王本就虚弱不堪，又被墨鸦捂住口鼻，吸入了不少异香。很快，他的挣扎便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软榻上。
墨鸦确认晋王已经昏死过去，这才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他转头看向赵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撤离了。赵安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软榻上昏死的晋王，眼中没有丝毫留恋，随即转身跟上墨鸦。
墨鸦背起赵安，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掠到窗前，再次确认了外面没有动静后，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甚至没有惊动宗人府外围那些巡逻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