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的京城，被一层厚重的寒雾裹得严严实实。宫墙琉璃瓦上的积雪连日不化，折射出冷冽的光，如同这座王朝此刻紧绷的神经。城外川渝战场的捷报正一封接一封地送抵中枢，晋王残余势力节节败退，城池接连易手，平定叛乱的大局已然明朗，宫中压抑多日的气氛总算透出几分松动。可这份暖意，却丝毫无法穿透诏狱深处的阴冷潮湿，抵达那间专门为张文长设立的审讯室。
与川渝战场凯歌高奏、形势日渐清晰的态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座皇家天牢的最深处，对逆党核心谋士张文长的审讯，依旧深陷在一种令人绝望的僵局之中，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半分破晓的可能。
算起来，张文长被俘入诏狱已有三月有余。为了撬开他的嘴，秦王刘广烈几乎倾尽了全力，自始至终亲自督阵，不许手下有半分懈怠。审讯的手段如同翻书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最初最简单直接的严刑拷打，到后来耗人心神的疲劳审讯、精准拿捏弱点的心理攻势，乃至放下身段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保全其家人性命的利诱之法……凡此种种，能想到的、能用到的手段，无一遗漏地施加在了张文长身上。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在张文长面前，都如同春日里的清风拂过顽石，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更谈不上撼动其半分意志。刑讯室里的刑具换了一批又一批，鞭痕、烙铁印、夹伤布满了他的四肢百骸，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每一次酷刑都足以让寻常人痛不欲生、屈打成招。可张文长偏不，他的肉体在酷刑下被反复摧残，数次因失血过多、剧痛难忍而濒死，都是被秦王特意调来的太医强行灌药、施针救回，只为留住他的性命，继续审讯。
即便如此，他依旧牙关紧咬，不肯吐露半点与逆党相关的实质内容。每次从昏迷中醒来，面对审讯官的质问，他口中翻来覆去只有那套早已被钉上谬论标签的言辞——“晋王乃真命天子，顺天应人”“太子窃国夺位，忤逆天道”，言语间满是对太子一系的恶毒咒骂，除此之外，再无他话。为了表达自己的抗拒，他甚至以绝食相抗，任凭狱卒如何劝说、呵斥，都坚决不进一粒米、一滴水，若非狱卒奉命强行撬开他的嘴灌食流食，他早已化作诏狱中的一抔黄土。
相较于酷刑的无效，心理攻势和利诱之法，对张文长而言更是对牛弹琴，甚至会激起他更强的抵触情绪。审讯官曾试图以他的家人为突破口，告知他若能招供，便可保家中老幼平安，安享天伦；若执意顽抗，待晋王逆党被彻底肃清，其家人必将受到牵连，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可张文长听闻后，只是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眼神中满是不屑与狂热：“我家人若能为天道殉身，亦是荣耀。尔等以凡俗亲情相诱，何其可笑！”
他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将肉体所承受的痛苦视为修行路上的磨砺，将死亡当作皈依天道、追随晋王的终极归宿。有一次，刘广烈亲自前往审讯室，试图亲眼见见这个软硬不吃的逆党谋士。彼时张文长正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碎不堪，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与畏惧，反倒透着一种病态的安详。见刘广烈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被邪教思想彻底洗涤后的狂热与偏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尔等凡夫俗子，岂知天道浩荡？我为天道而死，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东西！”
那眼神，纯净得只剩下对晋王的忠诚，却又偏执得令人不寒而栗。刘广烈阅人无数，见过贪生怕死之辈，见过趋炎附势之徒，也见过宁死不屈的义士，却从未见过如张文长这般的人。他就像一件被“天绝”组织精心锻造、反复打磨的武器，没有自我意识，没有七情六欲，唯一的存在意义便是践行对晋王的使命，即便身陷囹圄、饱受摧残，也依旧宁折不弯，坚守着那份早已扭曲的信仰。
刘广烈与一旁的刘知远，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棘手与愤怒。刘知远身为太子亲信，此次奉命协助秦王审理逆党一案，手中握着从赵安及其他落网逆党份子口中得来的供词，桩桩件件都铁证如山，足以将晋王及其党羽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这场叛乱的真相昭告天下。可偏偏，张文长作为晋王最核心的谋士，是连接晋王与“天绝”组织的关键人物，却始终不肯吐露半句有用的信息。没有他最直接、最震撼的供述，即便证据确凿，最终的审判也终究少了一份酣畅淋漓的力度，无法给天下人一个最彻底的交代。
更让二人忧心的是，他们始终无法通过张文长，挖出那个隐藏在“天绝”组织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次的“天尊”或“导师”。根据赵安等人的供词，“天绝”组织等级森严，行事隐秘，张文长在组织中地位极高，必然知晓核心机密。可无论如何审讯，他都对这一话题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听过“天尊”二字。这不禁让人怀疑，这个神秘的“天尊”是否真的存在？若是存在，他究竟是谁？是朝中潜藏的权臣，还是隐居世外的异士？其目的又是什么？
除此之外，“天绝”组织是否还有更深、更隐秘的潜伏力量，也成了压在二人心中的一块巨石。目前落网的逆党，虽多为核心成员，但谁也无法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潜伏在京城内外，或是渗透到朝堂、军队之中，等待着反扑的时机。若不能通过张文长摸清组织的全貌，彻底清除潜伏的隐患，这场叛乱便算不上真正的结束，王朝的安危也始终悬于一线。
审讯室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刘广烈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透着几分疲惫与沉重。他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将昏死过去的张文长拖下去看管，随后转过身，对着一旁面色凝重的刘知远，声音沙哑地说道：“此獠心志已非常人，常规之法，对其无效。”
刘知远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认同。这三个月来，他亲眼见证了各种手段的失效，张文长的意志之坚定，远超想象。“秦王所言极是，”刘知远沉声道，“他心中的信仰早已根深蒂固，酷刑与利诱，都无法触及分毫。”
刘广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除非……能有办法，击碎他心中的‘神’，让他的信仰彻底崩塌。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开口。”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谈何容易？晋王虽已兵败被废，身陷囹圄，成为了人人唾弃的逆党首领，但在张文长这种被“天绝”组织深度洗脑的人心中，晋王早已被神化，成为了天道的化身、天命的承载者。他对晋王的忠诚，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之情，变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仰。这种信仰，不会因晋王的现实遭遇而改变，更不会因外界的施压而动摇。
刘知远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晋王被废的消息，我们早已告知于他，可他非但不信，反而认为是我们故意编造谎言，妄图摧毁他的意志。在他眼中，晋王即便身陷困境，也是在经历天道的考验，终将王者归来。”
烛火噼啪作响，照亮了二人眼中的凝重。诏狱的僵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困住。川渝战场的胜利近在眼前，可这诏狱中的困局若无法破解，这场平叛之战，便始终留有遗憾与隐患。他们必须想办法撬开张文长的嘴，可面对这样一个信仰如铁、宁死不屈的对手，又该从何处下手？
夜色渐深，诏狱的寒意愈发浓重，审讯室里的烛火终究没能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阴冷。刘广烈与刘知远并肩站在窗前，望着京城方向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焦灼与迷茫。他们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川渝战事已定，朝堂之上早已等着一份完整的审判结果，若再无法突破张文长这道关卡，后续的诸多事宜，都将陷入被动。而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天绝”组织，以及神秘的“天尊”，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给这座刚刚迎来一丝曙光的王朝，再次带来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被拖回囚牢的张文长，在太医的救治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囚牢顶部冰冷的石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身上的剧痛清晰可感，可他的心中却一片平静。他知道，秦王等人不会轻易放弃，后续还会有更多的酷刑与试探等着他。但他无所畏惧，只要心中的天道不灭，晋王的圣名不坠，他便能坚守到底，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背叛自己的信仰。囚牢的黑暗中，他缓缓闭上眼，默默念诵着“天绝”组织的教义，仿佛在汲取力量，准备迎接下一轮的审讯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