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清晨,东瀛各主要城市的公告栏前,聚集了第一批早起的民众。
他们像往常一样,拖着饥饿的脚步,拿着破碗或布袋,准备去救济站排队领取当天的口粮——三百克粗粮,有时会有点咸鱼或盐。
三百克这个量只够他们维持基本的生存,晚上吃了很快就会饿,所以他们为了能更早的吃到饭,只能尽量早起,排在队伍前面。
但今天,公告栏前的人群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而过。
他们停下了,呆住了,就好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公告栏上,除了那熟悉的《治安令》全部条款。在布告中央,最新贴上了一张照片——一张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呼吸停滞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印刷质量不算很好,有些颗粒感,但是足够清晰。
照片中央,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灰色的粗布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让他本就矮小的身材显得更加佝偻。他低着头,双手拘谨地放在身前,背微微驼着。头发凌乱,眼镜后的眼睛疲惫而空洞,嘴角下垂,脸上的皱纹似乎能夹死蚊子。
他的身旁,一边站着一个九州士兵。
那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高大威猛,腰背挺直,手持stg45突击步枪,目光犀利。
他们比中间那个男人高了整整一个头,健硕的身形在军装的包裹下线条分明,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坚毅的影子,与中间那个佝偻的身影形成刺眼的对比。
照片下方,是一行简短的东瀛文说明:
前日本国天皇,现编号001号战犯嫌疑人,摄于江户战犯临时收容所,6月3日。
死寂,一片死寂。
公告栏前的东瀛百姓,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甚至有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都没低头去捡,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伸手想去触摸照片,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仿佛那照片会烫手一样。
“那……那是……”一个老人终于发出声音:“天皇……陛下?”
没有人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虽然东瀛百姓没有见过鬼子天皇清晰的照片,但是在东瀛国内“御影” 曾经被内阁强制普及,在全国学校、神社、企业都发放有天皇 “御影”(标准官方肖像)。
他们要求民众定期祭拜,鬼子天皇的面容(戴眼镜、留小胡子、特定发型)早就通过这种方式被全民熟知,这张照片形象与 之前的“御影” 高度一致。
那就是天皇,虽然没有了华服,没有了神坛,没有了所有象征“神性”的装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他,他们心目中的神。
只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不是御影里那种庄严、肃穆、笼罩在神圣光环中的样子,不是广播里那种虽未谋面但想象中应该威严无比的样子。
而是一个囚犯的样子。一个战败者的样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糟老头子的样子。
“不可能……”一个中年妇女喃喃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陛下怎么长这个样子……怎么可以穿囚服……怎么可以被……”
她说不下去了,这张照片给他们带来的震惊太大了。
东瀛首都江户,上野区救济站前。
这里的民众经历了最惨烈的轰炸——连续几个月,超过数千架次的燃烧弹袭击,将这座东瀛曾经最繁华的城市变成了焦黑的废墟。
他们见过皇宫在火焰中坍塌,见过神社在爆炸中粉碎,见过亲人饿死在街头,皇权的神圣性,早在一次次绝望的轰炸中消磨殆尽了,他们还是东瀛暴乱,冲击各粮仓的主力军。
但即便如此,当看到那张照片时,人群仍然爆发了。
“看啊!看看你们的天皇!”一个缺了一只胳膊的男人率先吼起来,声音里充满积压了太久的愤怒,“穿着囚服!像个乞丐!这就是你们磕头跪拜的神!”
人群骚动着。有人痛哭,有人怒吼,几个月来积累的所有痛苦、所有愤怒、所有被欺骗的感觉,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曾经烧过御真影,那是在皇宫被炸之后,在绝望中的反抗,但那时,心中还有一丝疑虑——也许天皇是无辜的?也许是被军部蒙蔽的?
现在,没有了。
照片上那个穿着囚服、佝偻着背、被九州士兵押着的男人,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边远地区,福岛县一个小山村。
这里没有被轰炸过,战争对这里的影响,只是征走了大部分青壮年,留下了荒芜的田地和饿肚子的老人、妇女、儿童。他们对外界的了解,仅限于偶尔传来的广播和偶尔路过的逃兵带来的只言片语。
一个七十岁的老村长,颤巍巍地站在村口的布告栏前,老花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在他身后,全村一百多口人都来了,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良久,老人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去。”他的声音嘶哑,“每个人都把家中的御影……拿出来。”
“村长……”有人想说什么。
“拿出来!”老人突然暴怒,拐杖重重砸在地上,“烧了!全部烧了!我们拜了一辈子的神……就是个普通人!矮小猥琐的普通人。”
他转过身,看着村民们,老泪纵横:
“我的三个儿子,两个死在九州,一个死在海上。他们出征前,都对着御真影磕头,说为天皇陛下尽忠。现在告诉我……他们是为谁死的?为一个穿着囚服的普通人?”
他仰头望天,嘶吼道:
“骗子……都是骗子啊……”
那一天,整个东瀛国内,无数张珍藏的御真影被翻出来,扔进火堆,火焰吞噬了那些印制精美的“神像”,也吞噬了一千五百年来构筑的精神图腾。
但九州的组合拳,才刚刚打出第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