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刚将杨弘、郭嘉二人的醉酒之作收好以后,门外响起了亲卫的脚步声。
“主公。”
亲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韩胤回来了。”
“绍先回来了?”
袁术眉峰几不可查地一动,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对着紧闭的门扉:“带到主厅,我,马上到。”
“唯。”
袁术快步走向主厅。
晨间的阳光照得他衣袍,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心里却已转过许多念头。
待得袁术步入厅中,便看到许久未见的韩胤立在殿中,虽然依旧精神斗擞,但难言旅途的疲惫,见袁术进来,他躬身行礼。
“主公。”
袁术并未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而是先走到韩胤身旁,将因为行礼而腰部微微弯曲的韩胤扶正:“绍先,这次辛苦你了。”
韩胤心中微暖,“为主公奔走,是胤的使命,不辛苦。”
“连续奔波了三州之地,如何不辛苦?”袁术并未询问刘备和吕布的事情,“这一路上,可遇到了什么阻碍?”
“可有人让绍先受委屈的?”
“主公。”韩胤被袁术扶正的腰杆子挺直:“胤代表的是淮南威仪。沿途所遇,无论州郡官吏还是关隘守将,皆礼敬有加,未曾有半分怠慢。请主公放心。”
“话虽如此。”袁术微微摇头:“我的名号,离了淮南,未必处处都好用。此番通达,多半还是仰仗绍先你临机应变,持节有度”
“还是要仰仗绍先的能力才是。”
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韩胤:“不过,见你神色充沛,风尘之中犹有锐气,想来诸事大体顺遂。那么……先与我说说,徐州那边,刘玄德是何态度?”
韩胤对此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卷缣帛,双手呈上:“主公英明,洞若观火。刘玄德虽领州事,然根基未稳,正需要有人支持他徐州牧的身份,引以为援的时候。”
“毕竟刘玄德根基浅薄,即便继承了陶谦的遗产,也不是朝廷承认的徐州牧,更不象主公有众多愿效死力之士。”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袁术的神色,继续道,“虽然他自称汉室宗亲。”
“但没有朝廷的认可,没有天子的册封,他这位汉室宗亲的分量,太弱了。”
“更何况还是中山靖王的后代。”
如今的汉室宗亲人数最大的便是中山靖王的后代,混得最不如意的,也大多是中山靖王的后代。
无他,中山靖王太能生了。
不然象荆州的刘表这种正宗的汉室宗亲,怎么会连个朝廷册封的徐州牧都弄不到手呢?
“至于兵马,刘玄德承诺,若曹军来犯,其将亲提丹阳精兵为前锋,关、张为将,以分曹军兵势。陈元龙亦暗中保证,下邳、广陵粮道届时将为我军敞开。”
“以丹阳兵之精锐,关张之勇……”袁术并未立刻看那缣帛,反而沉吟着,“代价呢?这位刘使君,总不可能一点要求都没有吧?”
“明面上,自是共抗袁曹。”韩胤声音压低,“然其幕僚私下透露,刘玄德所望,乃是主公能表奏朝廷,正式确认其徐州牧之职。他所求者,一名分耳。”
“绍先此言,甚合他刘玄德一贯作派。”袁术接过缣帛,放于案上,脸上的露出深沉的思量。“他只求一名分,看似谦退,实则正是他高明亦是最危险之处。”
他踱到挂在厅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灼灼地钉在“徐州”二字之上。
“陶谦临终‘非刘玄德不能安此州’一语,刘玄德据此收揽人心,稳固根基,但朝廷未有明诏,天下诸候心中,他这个‘徐州牧’便始终缺了最关键一角。我若上表为他请封……”
袁术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韩胤,“那便是以我的声望,为他这织席贩履之辈的出身镀上一层金,替他卸下了这最后的枷锁。
届时,他坐拥大义名分,手握徐州之地,外有关张万人敌为爪牙,内有糜竺、陈登等地方豪强为羽翼……绍先,你说,到那时,他是会听我的话,还是会更想走自己的路?”
韩胤被问得一凛,躬身道:“主公深谋远虑,是胤浅见了。只是……眼下抗袁曹大局,似乎仍需借重刘玄德之力。若断然拒绝,联盟生隙,岂非因小失大?”
“拒绝?不,我为何要拒绝?”袁术走回座前,手指轻轻点着那份缣帛,“联盟要继续,姿态要做得十足。表章,我可以写,甚至写得花团锦簇。
但‘表奏’是一回事,朝廷会不会同意我的表奏,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如今掌控天子的乃是李、郭二人,又不是我袁公路,这徐州牧,岂是我想要给他,便能够给他的?”
不管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支持刘备为徐州牧的,刘备是何人?
虽然在如今的天下,刘备依旧是小角色,但其他人不明白刘备的能力,袁术还不知道吗?
若真让刘备在徐州立足,奠定了根基。
等到他收拾完刘表,想要进军徐州之际,以刘备的能得人,以关张之勇,他恐怕要花费很多的精力才能够吞并徐州。
一旦等关张二人合陶谦留下的丹阳精兵磨合好了,这两个万人敌配合军阵发挥起来的威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而且他和刘备的路线,注定是相驳的。
刘备作为汉室宗亲想三兴大汉,他作为天下仲姓,也想亲手将汉室摁死。
作为眼界远超世人的袁术,自然知道若是三兴汉室会有什么样的问题,九品中正制就好似隔壁的种姓制度一般,对内近乎无敌,对外近乎无能。
“主公英明!”韩胤立刻领会,“如此,既全了联盟之谊,示天下以公心,刘玄德即便不满,也抓不住把柄。”
“毕竟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毕竟天子的想法又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
“知其能为而抑之,方为制胜之道。”袁术说道:“只是我的支持会给刘玄德带来多大的助力仍然是一层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