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继续,但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医生们看计九方的眼神更加复杂,有佩服他敢想敢干的,有嫉妒他得到专家青睐的,也有纯粹好奇这个方案到底能不能成的。
计九方走在队伍末尾,面色平静。
这不是逞能,这是必须走的一步——让中西医结合从口号变成具体可操作的方案,让那些质疑的人亲眼看到效果。
就像他包里那份报告,要让高层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的三天,计九方像上了发条。
白天,他泡在病房。
给李大山针灸时,每一针都凝神静气,指下的触感——得气时的沉紧感,病人细微的面部抽动——都在告诉他,经络正在被唤醒。
康复训练他亲自参与,扶着病人的健侧手臂,带动患侧做屈伸动作,一遍,两遍,十遍……汗水浸湿了白大褂的背部。
晚上,他回到小院,那叠稿纸铺了满桌。
台灯昏黄的光圈下,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写的,不只是几条建议,而是一套完整的思路——关于这个国家如何在1960年的困局中,找到一条务实而可持续的路。
第一章,分析现状:国内劳动力过剩但工业基础薄弱,国际市场需求增长但技术封锁严重。
第二章,提出核心观点:避开重工业正面竞争,发挥劳动密集型优势,从轻工业、手工业切入全球产业链。
第三章,具体产业建议:编织品、塑料花、假发、小五金、罐头食品……每一个都附上市场分析、技术门槛、所需投资估算。
第四章,操作路径:在沿海设立试点加工区,利用香港转口,以“三来一补”模式起步。
第五章,风险与对策:如何避免经济渗透,如何保护民族工业,如何培养自己的技术力量。
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他的强项,空间面板给的信息只是未来发生的事实,而要从这些事实中,总结出这些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后世改革开放之后的各项政策他是可以查阅的,从那些里面,他能看出这些产业的发展,所遇到的问题和采取的对策。
这些,就是他需要从中概括出来的。
写到深夜,手指僵硬了,他就站起来活动活动。
小院内,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这个国家缓慢而坚定向前的声音。
第四天凌晨三点,最后一笔落下。
《关于我国参与国际分工的若干思考与建议》,一万两千字,三十七页稿纸,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深的光。
计九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知道,这份报告可能石沉大海,可能被束之高阁,也可能……会改变些什么。
天快亮时,他把稿纸装进牛皮纸袋,用细绳仔细捆好。想了想,又提笔在封面写上:“呈钱老转交”。
转交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请钱洋代为送给他爷爷。
三天后,钱洋带回一张便条。
不是正式文件,只是一张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钱老爷子苍劲的毛笔字:
“已阅,批示:‘请计委、外贸部、轻工部负责同志研阅,可择点试行。’周”
计九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便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那个“周”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周先生真的看了,不仅看了,还批了,批给了最关键的三个部门。
“我爷爷听说,”钱洋压低声音,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份报告在那边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说这是‘右倾’,有人说这是‘务实,能挣外汇就好’。最后是周先生拍了板:不争论,先试点。”
“试点在哪里?”计九方问。
“广东,福建,还有……”钱洋顿了顿,“你们东郊公社,可能也会列入手工业出口试点。”
计九方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替我谢谢钱老。”
“谢什么?”钱洋咧嘴笑了,
“老爷子说了,你这是为国献策,他不过是递了趟东西。他还让我告诉你,专心学医,国家的事,有国家的人去办。但该想的和该说的,不要停。”
不要停!
报告的事,计九方谁也没说。但医院里的气氛,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
张茂春对他的态度更冷淡了,偶尔在走廊遇见,连头都不点。但科里几个年轻医生,开始主动向他请教中医问题,不是刁难,是真想学。
李大山的病情,则在缓慢而确切地好转。
第七天,病人能自己抬起左臂了,虽然只抬到三十度,颤抖得厉害。
第十天,鼻饲管拔了,能咽下稀粥。
第十五天,针灸时,病人突然含糊地说了一个字:“……疼。”
疼,是感觉恢复的标志。
彼得罗维奇亲自检查后,在病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俄语说了句:“奇迹。”
然后他转向计九方,改用中文,声音洪亮:“计,你证明了一件事,医学的边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宽广。”
第二天,全院病例讨论会的通知贴了出来。
主题:《中西医结合康复在脑卒中后遗症中的应用:一例病例报告与讨论》
主讲人:计九方
讨论会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
不仅是神经内科,康复科、中医科、甚至外科、内科的医生都来了。白色的人潮,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动。
计九方站在讲台上,十六岁的少年,在白大褂里显得单薄。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彼得罗维奇坐在第一排正中,朝他微微点头。
张茂春坐在角落,面无表情。
“各位老师,各位同事。”计九方开口,声音清亮,“今天我要汇报的,不仅是一个病例,更是一种思路……”
他讲了四十五分钟。
从中医的气血理论,讲到西医的神经可塑性;从针灸选穴的依据,讲到康复训练的神经生理学基础;从药食同方的配伍,讲到营养支持的代谢原理。
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
最后,他放出了一组对比照片——李大山治疗前萎靡瘫软的样子,和治疗十五天后能勉强坐起、左手指尖微动的样子。
礼堂里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
不是礼节性的,是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提问环节,质疑依然存在。有人问针灸的安全性,有人问中药的标准化,有人问这种模式能否大规模推广。
计九方一一回答,不回避难点,不夸大效果。
“我知道,这一个病例不能证明一切。”他最后说,
“但这至少告诉我们,在面对疾病时,我们不应该画地为牢。中医和西医,古老智慧和现代科学,应该对话,而不是对抗。”
彼得罗维奇站起身,走上讲台。他没有点评医学内容,而是拍了拍计九方的肩,对全场说:
“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谚语:鹰飞得高,不是因为翅膀强大,而是因为视野开阔。”他看着计九方,
“这个年轻人,让我看到了医学的另一种可能,也让我看到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年轻,有活力,敢于打破常规。”
掌声再次响起。
散会后,计九方在走廊被围住了。年轻医生们抢着提问,要资料,要学习针灸的基本手法。
他耐心解答,直到人群散去。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把医院的砖墙染成暖金色。
计九方独自走向医生办公室。帆布包里,那份报告的副本安静地躺着。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