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队是钱老爷子帮忙联系的军区直属的建筑队,可靠,嘴严。带队的队长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话不多,但做事扎实。
“图纸我看过了。”老王说,“地基要打牢,墙体用红砖,楼板现浇。按这个进度,三个月,主体能起来。”
“三个月”计九方算了下时间,“十月份能投入使用吗?”
“赶一赶,行。”
那就干。
接下来的日子,计九方像陀螺一样转。
白天在医院,李大山的康复进入关键期,彼得罗维奇要求他每天亲自跟;
晚上在工地,看进度,解决各种突发问题,还得抽空整理实验室的设备清单。
沈家明带来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他要求的实验室设备商品目录,生产厂商资料,各种技术参数,还有能找到的科学仪器杂志等。
等实验室主体大致建成,他就打算出去解决设备的问题。
7月10日,地基开挖。
7月12日,第一车红砖运到。
7月14日,脚手架搭起来了。
工地一天一个样。
7月15日,星期五。
计九方正在工地和老王商量水电布线的问题,钱洋急匆匆骑车赶来,脸色很难看。
“九方,出事了。”
“怎么了?”
“我刚从老爷子那儿听到的消息,”钱洋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苏联要撤专家了。”
计九方愣了一下,这阵子忙得团团转,倒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不是小道消息,是正式照会。”钱洋嘴唇发干,“说是全部撤走,一个不留。合同、协议,全撕了。设备供应也停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结局,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难以言怀!
中苏关系这一年多来越来越僵,苏联逼我们提前还抗美援朝时所借的债,现在更是正式撕毁协议!
“什么时候走?”计九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就这几天。可能就明天。”
明天,7月16日。
计九方抬头看向天空。
四九城七月的天,蓝得刺眼,远处工地上,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活,敲打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这个世界,正在裂开一道道看不见的缝。
“我得去医院。”他说。
人民医院的气氛,已经变了。
往日那种中苏医生和谐共处的场景不见了。
走廊里,苏联专家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中国医生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愤怒,也有茫然。
计九方径直走向彼得罗维奇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彼得罗维奇正在收拾东西。
书架上那些俄文医学典籍已经装箱,桌上摊开的病历正在整理。这位一贯严谨的苏联专家,此刻动作有些慢,有些滞。
“老师。”计九方站在门口。
彼得罗维奇抬起头,看见他,扯出一个笑容:“计,你来了。”
他指了指椅子:“坐。”
计九方坐下,看着老师收拾东西的手,那双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真的要走了?”他问。
“嗯。”彼得罗维奇点点头,继续把书放进箱子,“明天上午的火车。所有专家,一起走。”
他说得很平淡,但计九方听出了压抑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突然?”
彼得罗维奇停下动作,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里,他的脸看不清楚。
“计,政治的事,我们医生不懂。”他声音低沉,“我只知道,医学应该是连接人类的桥梁,而不是隔阂的围墙。但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老师,”计九方开口,“您教我的东西,我不会忘。”
彼得罗维奇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肩上。
这个动作很重,像要把什么压进这个中国学生的骨子里。
“计,你是我教过的最特别的学生。”苏联专家直视他的眼睛,“你不只学西医,你还懂中医。你不只懂医学,你还懂更多东西。”
他顿了顿:“我走了,但知识留下了。那些笔记,那些病例,你都看过了。还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三十年的临床心得,还有一些这些日子我对中西医结合的思考。”他把本子递给计九方,“送给你。”
计九方接过,本子很沉。
“老师”
“听着,计。”彼得罗维奇打断他,语气急促起来,
“这个世界正在分裂。但医学不应该分裂。中医和西医,苏联医学和中国医学,本质上都是为人类健康服务。你要记住这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医院庭院:
“我听说你在建实验室。很好。不要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科学研究的脚步不能停。你们有古老的智慧,有勤奋的人民,有”
他转过身,“有你这样的年轻人。”
计九方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老师。”
彼得罗维奇扶起他,忽然用俄语说了一段话,语速很快:
“我的祖父参加过十月革命,他说那时候最艰难,但人们心中有火。计,现在可能是你们的艰难时刻,但不要失去心中的火,医学需要那团火,你们国家也需要。”
他改用中文,一字一顿:“把中西医结合的路,走下去。证明给全世界看,这条路,走得通。”
计九方重重点头:“我会的。”
两人再次沉默。离别的话其实已经说完了,但谁都不愿先转身。
最后,还是彼得罗维奇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明天不要来送,我不喜欢告别!”
计九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像一段历史的重量。
7月16日,星期六。
计九方没有再去医院,他去了海淀的工地。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浇筑一楼的地面。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爬上旁边的一个土堆,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火车站的方向。
上午十点整,他仿佛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凄厉,划破1960年7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