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体系的开端,是时候邀请那位最关键的见证者与决策者,来共同奠定这套体系的基石。
隔日,用过午膳,她直接下了邀请。
话语简洁,却足以引起宫尚角的重视。关乎“宫门长远”之事,从她口中说出,分量自不一般。
未时三刻,醇沁堂的门被无声推开。
宫尚角目光扫过室内,见她独立于长案之后,案上整齐陈列着几只形态各异的器皿与纸张。
秋日艳阳透过细密的窗棂斜洒,空气中浮动着微尘,静谧而明亮。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他径直走向为她预留的席位,撩袍落座,目光始终未离她左右。
“尚角,”她迎上他深邃的视线。
“此时相邀,是因有一事,需你亲眼见证,并共同定下基石。”她微微侧身,素手轻抬,指向案上那排玉碗与木匣。
“无锋窥伺,旧日密讯暗语之弊,你我皆知。我循古法残篇,佐以药理推演,试得几种特殊墨方。”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它们或可为我宫门情报传递,筑起一道更为迥异从前、更为隐秘难测的防线。”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晰有力:
“但此物之利,其锋亦险。如何使用,用在何处,何人可用,需有铁律制约。唯有多方共制,分权制衡,才能确保此利器既能为宫门所用,又永无失控、反噬之虞。”
宫尚角闻言,神色未动,眸光却骤然幽邃。
他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权力规则的重构提议。
她将最关键的控制权,主动要求置于宫门集体的监督与制衡之下,这份清醒与格局,远超寻常。
“自是。”他沉声应道,并无半分犹豫。
他信任她的能力与远见,更赞赏她这份超越私利的决策。
“先观其能,再议其规。”
得到他的回复,独孤依人转身,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案上的演示。
紫檀木长案上,三只形制各异的羊脂玉碗一字排开,在秋阳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内盛液体却颜色迥异:
一为澄澈无色,一为幽微淡紫,一为沉郁深褐。
“尚角,”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指向第一只玉碗:“此乃验封之墨。”
她取过一张普通信笺,以特制银毫蘸取那无色液体,流畅写下角宫二字。
墨迹瞬息即干,纸面平滑如初,了无痕迹。
“书于纸上,初时无痕。”她边说,边取过一块微湿的素白棉布,轻轻覆于字迹之上。
不过片刻,被书写过的区域,竟缓缓渗透出极其浅淡、却清晰可辨的粉红色,如同雪地渗血,无声而刺目。
“然,若信函在途遇水、受潮,或被尝试以蒸汽拆封——”她抬起眼眸。
“无需人为查验,墨迹遇水即显此色,主动示警。这意味着,收信瞬间,便可知晓此信传递过程是否安全,内容是否可能已泄露。”
她将那张显现淡红字迹的纸笺轻轻置于案上。
“此墨,用于一切需要确认传递路径安全的常规重要文书。它能为我们过滤已被污染的讯息,争取最宝贵的预警时间。”
稍作停顿,她移步至第二只玉碗前。那淡紫色液体在烛光下流转着幽秘光泽。
“此为控令之墨。”她声音微沉,拿起两张特制的吸水性更强的素笺。
“其色本身即为掩护,关键在于解码。”她同时用此墨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下动与止,字迹呈现相同的蓝紫。
接着,她取过两只早已备好的甜白釉小瓷碟,一碟盛着清醋,酸味隐隐;一碟盛着稀释的石灰水,微带涩气。
“我们可约定,醋为动令,碱水为止令。”她以洁净毛笔蘸取清醋,均匀刷过写有动字的纸面。
即刻,那蓝紫动字,在酸液浸润下,迅速转变为醒目的嫣红,色泽鲜亮,不容错辨。
她又以另一支笔蘸取石灰水,刷过止字。
蓝紫褪去,代之以鲜明的青绿,清冷而坚定。
“更甚者,”她加重语气。
“可在同一位置,以极淡笔触叠写两层信息。第一层用酸显红,可为佯动指令;第二层用碱显绿,方为真实军令。不知全豹者,即便截获,亦难窥真相,或反受其误导。”
她将红绿分明的两张纸并排置于宫尚角面前。
“此墨,专用于战时调度、绝密行动指令、核心人员名录等最高级别通讯。它将信息的最终解释权与行动指挥权,牢牢锁死在我们约定的密钥之中。”
最后,她指向第三只深褐色的玉碗,神色转为审慎。
“此为绝尘之墨 。”她展示一张用此墨书写的字条,字迹是普通的灰黑。
“其理念最为决绝——让信息在完成使命后,自行湮灭。”
“目前,此墨已能精确控制湮灭速度。”她抬眼,目光灼灼,直视宫尚角。
“未来,传递那些阅后即焚、不容丝毫留存于世间的最高机密,便有了实际保障。”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即便不幸落入敌手,也只是一张正在加速腐朽的废纸,断绝一切后患。”
演示完毕,她静立一旁。
室内陷入深沉的寂静,独孤依人从容不迫地抛下一片留白,任宫尚角在寂静中咀嚼这突如其来的讯息。
三种墨,三重境界:预警、控权、灭迹。
它们不是孤立的奇巧,而是一套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情报安保体系,静静地躺在案上,却仿佛构建起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城墙。
独孤依人把控着留白时长,做出最后陈词:
“此三重密信体系,从基础的传递安全校验,到复杂的指令加密控权,再到终极的物理自毁防泄,旨在构建一套基于物化原理、难以伪造破解的通讯壁垒。它不能替代复杂的密码暗语,却能为其提供最坚实的物理载体保护,并大幅提升敌方截获、破解、利用我方情报的门槛与风险。”
她稍顿,语气转为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具体而言——封验墨可作为所有重要文书的标准验真手段,建立传递安全性的快速筛查机制。控令墨及其配套的酸钥、碱钥乃至更复杂的复合触发序列,需编制成绝密的《密钥章程》,由绝对核心之人分掌,专用于战略决策与战术行动的加密指挥。绝尘墨用于传递一旦泄露即可能动摇根基的终极秘密。而所有这些,”她再次强调。
“其配方核心、工艺关键、尤其是与之配套的《密用规范》与《密钥章程》,必须列为宫门最高机密,实行分掌共议制。我建议,由执刃殿牵头,长老院监督,各宫之主及后山三宫代表共同参与拟定与修订。非经核心层共议授权,不得启用最高级别应用。唯有如此,方能确保此利器之锋,永远指向宫门之外,守护宫门之内。”
言毕,她不再多语,只静静立于秋日午后的光影之中。
示警的淡红、对比鲜明的红绿、以及正在缓慢褪色的深褐字迹,共同构成一幅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战略图景,清晰展示着她如何将超越时代的智慧与洞见,化为守护宫门命脉的、可触可感的实质力量,更展示了她将这份力量置于集体规制之下的清醒与魄力。
宫尚角的目光长久地流连于那三张看似普通、却暗藏乾坤的纸笺。
最终,那目光稳稳落回独孤依人身上。
他看到了技术的精妙,更看到了提议背后的深思熟虑与对宫门整体利益的绝对拥护。
缓缓地,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已显出淡红角宫字迹的纸笺。
然后,他抬起眸子,一字一句:
“依你之策,三日后,我会召聚执刃、长老及各宫主事,共议此事。你需准备详尽的演示与章程草案。其余诸事,由我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