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西区,屠宰场。
李云刚踏进半步,一股气味便扑面而来。
血腥味、腐臭味,还混合着牲畜排泄物的酸臭气味。
场内一片嘈杂。
剁骨的闷响、伙计的吆喝、铁钩拖动肉块的摩擦声搅成一团。
里面人来人往,都是膀大腰圆的屠夫。
腰间屠刀垂着暗红血珠,粗布衣裳上凝着发黑的血渍与油污。
抬手擦汗时,指缝里全是黑红的污渍。
李云拦住个扛着半扇猪肉的伙计,抬手拱了拱:
“请问,路永峰管事在吗?”
伙计停下脚步,抬眼上下扫了他一圈。
眼前之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料子普通,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朝里间努了努嘴:
“这会,正要出货,路管事应该在里头对帐。”
李云顺着伙计的指引,朝里面走去。
信道尽头有一间房,门开着。
里面有一张方桌,后面坐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正低头拨弄着帐本上的算盘。
李云走到门口,屈指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男子抬头,看见李云,有些疑惑:
“你是谁?”
“在下李云,是来靠挂的。”
李云身姿未动,语气平稳。
听到‘靠挂’二字,路永峰眼中疑惑散去些许,点点头:
“你就是路宽的师弟,李云?”
“正是。”
李云说着,从怀中掏出推荐信,递了过去。
路永峰接过,捏着信纸扫了两眼,便随手放在桌角,开门见山:
“每天寅时到屠宰场,辰时前把肉送到指定地点。
月钱五两,外加十斤肉。
有问题吗?”
“没问题。”
“卓勇。”
路永峰颔首,朝外头喊了一声。
转头对李云道:
“等会儿你跟卓勇一队,先熟悉下流程,明天再独立护送。”
“没想到,李师弟你也接了这份靠挂。”
“没办法,再不出来赚点钱,下个阶段的束修都交不上了。”
没钱憋死英雄汉,一分钱难倒真豪杰。
说到钱,卓勇也叹了一口气:
“走吧,边走边聊,师兄在这里靠挂一年多了,跟你讲讲大致的过程。”
李云跟在卓勇身后,走出屠宰场,身后两个伙计已弓着腰,合力拉住一辆板车。
木板上的肉块用粗麻绳捆得紧实,暗红血水顺着板缝往下渗,在车轱辘旁积成一小滩。
出了屠宰场的栅栏,卓勇没往人来人往的主干道走,反倒拐进了一旁的窄巷口:
“咱这趟活,得从外城西区穿小巷,过内城城门,最后送进内城西头的肉摊。
沿着主干道走,时间会慢上许多。
买肉的客人,可不会等那么久。”
卓勇顿了顿,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意味:
“雇佣我们的原因,就是因为要走小巷。
等会你看到,就明白为什么。”
四人顺着巷口往里走,窄巷越走越狭窄。
脚踩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小巷两旁的墙根下,零零散散蜷缩着些乞丐。
衣衫褴缕,补丁摞着补丁。
身体骨瘦如材,双眼麻木无神。
当板车轱辘声越来越近,这些原本蔫蔫的乞丐,忽然象是被唤醒了一般。
麻木的双眼逐渐亮起来,齐刷刷投向板车上的肉块。
瞳孔里翻涌着强烈的渴望,有人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感受到气氛变的不一样。
卓勇肩背绷得笔直,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浑身彪悍的气息毫无遮掩地散开。
狠厉的眼神,扫过墙根下的乞丐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威慑。
乞丐们被这股气势,逼得顿住挪动的身形。
但他们眼里的欲望没有丝毫减弱。
与卓勇严阵以待的模样截然不同,两个伙计反倒很轻松。
他们明白,有这些雇佣的武者,断然不会出事。
何况这趟不光有卓勇,还多了个李云。
两个武者在,再疯的乞丐也掀不起浪。
李云眉头微蹙。
他倒不是怕,锻体境的实力,寻常量个赤手空拳的壮汉都近不了身。
更别说这群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乞丐。
真要动手,跟收拾一群稚童一般,毫无难度。
除非体力不支,不然来多少都不惧。
他想的是,待会真动起手,该出几成力。
人饿到极致,眼里只剩食物的时候。
那股子劲,往往能压过对死亡的畏惧。
这种情况下,要是真有人带头,是有可能,扑上来的。
一刻钟前。
“许哥,真真要抢吗?
那些护送的武者,看着就凶,真能打死我们的!”
巷子墙根阴影里,两个乞丐凑在一起,脑袋挨得极近,声音压得象蚊蝇哼鸣。
问话的是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年轻人。
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声音发颤。
被称作许哥的许志勇,比他壮实些,脸上沾着泥污,眼神却透着股精明的狠劲。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在嘴角蹭了蹭,缓缓点头。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哄:
“小方,你想不想吃肉?”
“想!”
方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立刻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渴望被恐惧盖过:
“可、可我不想被打死。”
“放心,死不了。”
许志勇用骼膊肘顶了顶他的腰,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我又没叫你直冲冲往上扑,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咱们得想个计策。”
方明,眼睛亮了亮,脸上的惧色淡了些,声音依旧发虚:
“不被打死就成,能吃上一口肉,死也值了。”
“没那么严重。”
许志勇打断他,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周围蜷缩的乞丐,眼神闪铄,压低声音:
“你看到他们没?
待会儿咱们混在里头,趁乱挑唆几句。
就说‘肉就在那儿,抢一块就能活’。
只要有人带头,肯定一窝蜂往上冲。”
“武者再厉害,他也只有一个人,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肯定乱成一团。
咱们就趁这乱劲,偷偷摸一块肉。
别贪心,就一块。
到手就往岔巷里跑,保准没人能追上。”
方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先前的怯懦,渐渐被对肉的渴望压下去。
他狠狠点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明白!许哥,我听你的,等会儿你咋说,我就咋做!”
许志勇满意颔首,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照惯例,他们快来了。
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