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微妙的催促:
父亲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他甚至没有多问些什么,就急匆匆点头,像生怕张医生跑了一般。
两万块——这笔钱足够支撑他们一家熬过最艰难的日子,甚至能给他最爱的女儿多买两条裙子。
母亲死死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参加,我和你一起去。
父亲还想说什么,可是见母亲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好吧。
几天后,父母跟着张医生上了一辆白色大巴。的字样,漆面崭新得刺眼。
牧小昭去送他们,他们挥手告别时还在笑,说只是出去旅游一趟,很快就会回家陪她。
可是,那辆载着他们离开的车,再也没有回来。
被系统封存的记忆,从这里彻底苏醒。
一天,两天,然后是三天。
日子只剩下漫无止境的等侯。
小叔刚来家里住时还很年轻,除了有些流里流气,对牧小昭和爷爷奶奶倒是也还不算差。
但时间久了以后,一家人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刚离家的时候,牧小昭的父母还偶尔给家里报一声平安,越往后,报平安的次数就越少。
不仅如此,有几次打电话回家的时候,牧小昭甚至发现接电话的小叔脸色有点不对劲。
“……那就赶紧回来吧,别要那笔钱了!大哥!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小叔对着电话喊道。
“……够了够了,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脑袋都糊涂了?话说俺嫂子呢?嫂子……啊?”
话筒从小叔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牧爷爷跟跄着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此刻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不懂。
不懂大哥为什么宁愿签下那份来路不明的合约,也不愿再等一等。不懂为什么明明可以大家一起想办法,大哥却偏要选择最危险的那条路。
后来电话也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没有。
某一天,年幼的牧小昭再次踮起脚尖,拨出那个属于父亲的号码时,对面只传来了忙音。
她一下子哭了起来,又开始打母亲的。
依旧是忙音,别无二致。
在不久之后,他们收到了一条消息,说牧家夫妇在国外某个地方遭遇了自然灾害,不幸失踪的消息。
父亲,母亲,就此消失了。
牧家想了很多办法,报警,或者找到夏和医疗的负责人所要赔偿,但都毫无收获。
治安员一方表示跨境不属于他们的管辖局域,应交给当地治安员处理,而当他们,好不容易费力找来的翻译,与那边的治安员取得连络时,那边却说已经找过了,找不到。
至于夏和医疗,当年负责志愿者召集的一批人早就被换掉,剩下的员工则表示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知道详情。
最终,他们只是拿到了一笔赔偿金,便再无后续。
牧小昭蜷缩在电话机旁,小小的身子随着抽泣不断颤斗。
她一遍又一遍地拨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稚嫩的手指在按键上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只要多试几次,电话那头就会传来父母熟悉的声音。
可年幼的牧小昭固执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电话键盘上。
她不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流逝殆尽。
小叔开始频繁地往外跑,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酒气。
有天夜里,牧小昭被争吵声惊醒。
她光着脚丫躲在门后,听见小叔歇斯底里的吼叫:"他们肯定是被骗了!
“喂!老头子,你就真的不管大哥的死活?”
“混帐东西!我能做什么?你又能做到什么呢!你这张嘴巴再乱讲话,今后找不到工作可别指望我养你!”
“你这老头——”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牧小昭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看见小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而爷爷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再后来,小叔开始在外鬼混,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生下的牧瑶瑶。
再后来,牧小昭上了寄宿制初中。
她很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