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宫一战,血染归途。
金焰撕裂虚空,凤栖梧抱着女婴如一道流火坠入星辰废墟。
身后空间乱流轰然闭合,炸出千道雷霆裂痕,仿佛天地都在震怒。
她足尖落地未稳,双膝竟微微一沉——那一口涅盘精血喷出后,神魂便如被抽去半柱支柱,识海深处嗡鸣不止,归墟戒第六层的封印裂纹仍在蔓延,那句“三罪犹存,命轨将崩”的血字如同烙在灵魂之上,挥之不去。
但她没有倒下。
她不能倒。
怀中这具小小的身体,正一点点流失温度,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眉心凤纹虽尚有微光,却已被一层诡异的黑气缓缓蚕食。
那是寄生命格的毒芽,已深入魂轮七成,若不拔除,三日之内,她的女儿将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具被他人意志重塑的傀儡——一个披着始祖血脉外衣的“新天命”。
“老祖!”柳青璃踉跄迎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为开启引魂灯撕裂空间,耗损过大,嘴角还挂着血丝,可眼中却燃着不顾一切的执念,“快!‘命火护婴阵’已布好,再迟一步,魂灯就要熄了!”
前方祭坛之上,九盏幽蓝火焰悬浮于虚空,呈环形排列,中央地面刻满了古老复杂的符文,正是以命续命、以火养魂的禁忌之术——命火护婴阵。
此阵需施术者以自身寿元为薪柴,点燃魂火,为濒死婴孩续命三日。
每燃一盏命灯,折十年阳寿。
凤栖梧一步踏上祭坛,脚步沉重,却稳如山岳。
她将女儿轻轻置于阵心,指尖拂过那冰凉的小脸,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位曾执掌天道的始祖,倒像一个初为人母的凡妇。
可她眼底翻涌的,不是悲戚,而是焚尽诸天的怒焰。
“疼吗?”她低声呢喃,仿佛在问怀中的孩子,又像是在问万年前那个被至亲背叛、神魂撕裂的自己。
阿骨打从地脉中翻身而出,双手按在阵基之上,地脉之力流转片刻,他猛然睁眼,声音低沉如雷:“寄生命格已侵蚀七成魂轮,且与天命笔有因果牵连,强行剥离会引发反噬,魂飞魄散的风险……高达九成。”
众人默然。
九成魂灭之险,无人敢赌。
凤栖梧却笑了。
她抬手抚过女儿脸颊,指尖轻轻划过眉心那道被黑气缠绕的凤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
“那就三天内,把他们的命格,连根拔出来。”
话音落,她右手一翻,归墟戒第六层封印骤然震颤,一声清脆的裂响后,一道青铜古鼓缓缓浮现——鼓面斑驳,似由某种巨大禽类的骨片拼接而成,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密的血脉符文,鼓槌早已断裂,只剩残柄。
唤亲鼓。
初代凤巢唯一遗骨所铸,一响可动千里血脉共鸣,昔日凤族危难时,只需一击,万里之外的族人便会心血翻涌,自发回援。
后来此鼓被封,因它太过凶烈——若施术者心含怨恨,鼓声所及之处,血脉相连者将尽数爆体而亡。
如今,它重现世间。
凤栖梧咬破指尖,心头血滴落鼓面。
那一瞬,整座星辰废墟忽然静了。
无风,无雷,无言。
可那血珠触鼓的刹那,一道无声的波纹自鼓面荡开,如涟漪般穿透界壁,直贯仙界三十六处分坛!
同一时刻,三百余名身穿星袍、胸口绣着天平纹章的执言使正在宣誓效忠天机阁。
他们曾签署“灭凤令”,亲手画押,誓言铲除凤氏余孽,永绝后患。
可就在这一刻——
噗!噗!噗!
几乎所有人同时口吐黑血,双耳渗出血线,眼神涣散,痛苦抱头。
耳中,竟响起一道稚嫩童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叔叔……我好疼……你签的那个名字……是不是……换不回你娘了?”
有人疯癫大叫,有人跪地痛哭,更有人猛地抽出佩剑,砍向自己胸口契约印记,嘶吼着:“我不是叛徒!我只是想让她回来!”
而在凡界边境,宋惊鸿押解一名重伤命官疾行途中,那人突然浑身抽搐,泪流满面,仰天哀嚎:
“我不是要杀她……我只是想让我娘醒来……他们说只要签契,就能复活亡亲……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啊……”
他猛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荆棘状纹身,纹路深处,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小女孩脸庞。
“你看!”他泣不成声,“这是我女儿的脸!他们说……只要献祭一个纯血始祖之子,就能让她重生……我……我……”
宋惊鸿瞳孔骤缩,手中长刀微微一顿。
他盯着那张脸,良久,一字一句道:“带回去,严加看管。”
而星辰废墟深处,命火护婴阵已悄然点燃第一盏魂灯。
幽蓝火焰摇曳,映照着凤栖梧冷峻的侧脸。
她立于阵心之外,手握唤亲鼓,目光如渊。
那些躲在天机阁高塔里的“执笔者”,那些用亲情做饵、以命运为刀的伪神——你们以为,偷一个孩子的命格,就能改写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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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错了。
她不是在求救。
她在点兵。
点的是,三百颗被蒙蔽的良心,三千丈被扭曲的血脉,三万年被掩盖的真相。
夜风拂过废墟,卷起碎石与灰烬。
一道残影静静漂浮在阵外阴影之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夜玄寂。
他的魂体残破不堪,仅凭一丝执念维系不散。
手中紧握着一块从地脉深处带出的涅盘岩石屑。
忽然,石屑发烫。
幽光一闪,映出一段模糊残影——
万年前,星空之下,一群戴星冠的老者跪伏于地,面前矗立着一尊无面神像,手中高举天命笔,齐声低诵:
“以血为契,以命为钥,恭迎真神归位……”夜色如墨,星辰废墟之上,风卷残灰,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那道残影静静悬浮于命火护婴阵之外,黑袍猎猎,却无半分生气。
夜玄寂的魂体近乎透明,仅靠手中那一块涅盘岩的微光维系不散。
他指尖轻颤,岩石碎屑在掌心滚烫发亮,幽光映出的残影尚未消散——
万年前,星空之下,星冠老者们伏地叩首,声音低沉而虔诚:“愿以吾罪,换天命永续。”
不是“恭迎真神归位”,而是……“愿以吾罪”。
一字之差,却如雷霆劈开混沌。
夜玄寂闭目,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所谓“正道”如何用大义之名行最肮脏之事。
那些人,未必全是恶徒。
他们也曾以为自己是命运的守望者,是秩序的殉道者。
可当权柄染上执念,信仰便成了枷锁,正义化作了屠刀。
“你们……也曾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守护者。”他低声呢喃,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千年寒霜的重量。
就在此时,祭坛之上,凤栖梧缓缓睁开双眸。
她已从俘虏口中撬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名被宋惊鸿押回的重伤命官,跪伏在地,神魂被柳青璃以秘术束缚,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他哭喊着供述一切:天机阁并非铁板一块。
自万年前“陨神之战”后,高层早已分裂为两派——
“执笔者”,信奉“天命可篡”,主张以始祖血脉为引,炼化纯血神胎,重塑至高神格,借此掌控万界命轨;
而“守序派”,则坚守天机本旨,认为命运不可私改,核心命轨一旦扭曲,终将引发诸界崩塌,故坚决反对诛杀凤氏遗脉。
“他们说……只要献祭一个纯血始祖之子,就能重启轮回井,让逝去的亲人归来……”那命官满脸泪痕,眼神空洞,“我签了契,画了押……我以为……我真的以为那是救她的唯一办法……”
凤栖梧立于高台,指尖轻轻摩挲着归墟戒。
她听着,不怒,不语,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在她周身缓缓凝聚,如雪刃出鞘,无声却割裂虚空。
片刻后,她冷笑出声。
“打着‘天命’旗号行窃国之事,还妄图立牌坊?”她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畔,“谁给你们的胆子,拿我女儿的命格做祭品?谁准你们,用亲情当诱饵,蛊惑蝼蚁反噬亲族?”
她转身,目光如刀,落在柳青璃身上:“拓印他的记忆,用‘窥罪鉴’。”
柳青璃点头,双手结印,一面古铜镜缓缓浮现在空中。
镜面如水波荡漾,随即映出一段画面——
一间密室,烛火摇曳。
一名白袍老者背对镜头,颤抖着手,撕碎了一份金纹诏书。
碎片落地燃起青焰,竟是“诛凤诏书”的原件!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符,通体莹白,刻着两个古字:“正溯令”。
他低声一叹,将玉符投入屋后一口幽深古井——轮回井。
“此令若现,旧盟必醒……只盼来者,不负苍生。”老者喃喃。
画面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
凤栖梧盯着那玉符虚影,眸光微动。
不是所有根都烂透了。
还有人在暗处,试图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抬手一召,玉符虚影缓缓飘入归墟戒第六层。
封印裂纹随之延伸,发出细微的咔响,随即,一道血色箴言悄然浮现:
“二罪将裂,旧盟将醒。”
比之前那句“三罪犹存,命轨将崩”更进一步。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她不需要人人效忠,但她需要人心动摇。
执言使会崩溃,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愧;守序派未灭,是因为他们尚存良知。
而这,正是她破局的刀锋。
“柳青璃。”她淡淡开口。
“在。”
“把这段记忆拓印百份,藏入‘渡厄蝉蜕’中,散播至仙界三十六城暗渠。我要让每一个曾签下灭凤契的人,夜里合眼时,都能听见自己良心的哭声。”
“是!”
“宋惊鸿。”
“属下在!”
“押送所有俘虏至‘锁魂渊’,不得加刑,不得羞辱。我要他们活着,清醒地活着,等我亲自上门清算。”
“遵令!”
“阿骨打。”
“在!”
“继续追踪命源母核流向,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主持‘换命仪式’,又是谁,在轮回井边布下了禁制。”
“明白!”
一道道命令下达,条理分明,杀伐与布局并行,如棋局落子,步步紧逼。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救女而战的母亲。
她是归来始祖,是执棋之人。
夜风忽起,吹动她长发如焰。
她低头看向阵中——九盏命灯已点燃三盏,幽蓝火焰缠绕女婴周身,黑气稍退,眉心凤纹微光闪烁,似有复苏之兆。
但她神情未缓。
三天太短,敌人太多,而她要的,不只是救回女儿。
她要掀了那天机阁的屋顶,斩尽伪神,烧净谎言,让这万年遮天幕布,彻底焚成灰烬!
忽然,归墟戒第六层再震。
一道低沉钟鸣自戒中传出,仿佛远古战鼓即将擂响。
凤栖梧仰头望天,眼中燃起炽烈战意。
下一瞬,她袖袍一挥,声音冷彻寰宇:
“传我令谕——”
“所有尚有血性的凤氏后裔,所有不甘被命运操控的修士,所有还记得何为‘天道’二字的残魂孤魄……”
“三日后,星辰废墟,齐聚我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