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自胸口蔓延开的裂纹,如同一道不祥的预兆,沿着始祖战铠华丽的金色纹路,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白皙修长的颈侧。
那一片如玉的肌肤上,赫然多了一丝蛛网般的瑕疵,仿佛一件完美的瓷器,即将破碎。
凤栖梧的脸色,也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强行召唤并维持八道横跨万年的不灭执念,让他们以最狂暴的方式清扫大陆,对她如今这缕残魂而言,终究是透支了本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手持着那柄嗡鸣不绝的断契之刃,一步步走向营地中央那块唯一在刚才的灵力风暴中幸存的岩石平台。
“锵!”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鸣,断契之刃的刀尖被她狠狠插入坚硬的石台之中,刀身没入三寸,稳如山岳。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那个因为承受了八魂共鸣而魂体明灭不定、嘴角犹自溢着幽蓝魂火的夜无烬身上。
“我要闭关。”凤栖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修复神魂根基,重铸战铠。七日之内,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打扰。”
她的目光从夜无烬身上,缓缓移向那柄插在石台上的断契之刃,眼神深邃如夜。
“此间,若有来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代我执刃。”
夜无烬猛地抬头,虚幻的眼眸中掀起滔天巨浪。
代她执刃?
这柄“九影归一”之刃,如今已是始祖权柄的延伸,是号令八方忠魂的信物,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任何神魂!
他刚要开口,凤栖梧却已抬手,制止了他所有的话语。
“这不是命令。”她的声音里,褪去了一贯的霸道与威严,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是托付。”
她凝视着他,那双曾俯瞰万界生死的凤眸里,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你能接住吗?”
托付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夜无烬的魂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命令,不是驱使,而是将后背与信任,毫无保留地交予他。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之后,夜无烬缓缓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在那双清冷而专注的目光注视下,他单膝跪地,动作缓慢而坚定。
他没有去碰那柄刀,而是伸出双手,虚托着那截插着断契之刃的石台边缘,仿佛在捧起一座神山。
“属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清晰地响彻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不敢负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变!
原本因八魂肆虐而灵气狂暴的天空,此刻竟骤然阴沉下来。
一种源自天地法则最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了方圆百里。
轰隆——!
没有闪电,只有一声沉闷如天神擂鼓的巨响。
紧接着,九道粗壮无比、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劫云,竟自四面八方凭空出现,如九条狰狞的恶龙,朝着营地上空疯狂汇聚!
那劫云之中,没有丝毫天地正气的雷罚之威,反而充满了纯粹的、针对契约与灵魂的剥离、湮灭之力!
——“刃灵反噬劫”!
此劫,专为斩断超越常理的神器与其主人之间的灵魂纽带而生。
断契之刃强行吸纳八位已死影卫的不灭执念,已然触动了冥冥中的生死法则。
天道不容死者干预现世,更不容这份力量被生者执掌!
它不会攻击神器本身,而是会精准无比地锁定神器的最终主人——凤栖梧!
一旦这九道劫雷落下,即便只是擦中一丝,都会将她的神魂与这柄刚刚“九影归一”的断契之刃永久性地剥离,甚至可能引发她本就脆弱的神魂根基彻底崩盘!
“老祖!”宋惊鸿刚刚安顿好营地外围的警戒,便被这恐怖的天象惊得魂飞魄散,他疾步冲来,骇然失色,“这是什么雷?好好诡异的气息!怎么感觉连天地法则都在排斥它?!”
夜无烬缓缓抬头,仰望着天空中那正在盘旋凝聚的九条紫黑雷龙,他的魂体在劫云的威压下剧烈波动,仿佛风中残烛。
他没有看宋惊鸿,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每一缕忠魂的归来,都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本就不该由她来承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冷笑。
“这是我本该在万年前就死透的那一部分。”
话音未落,他猛然起身,一把抓住断契之刃的刀柄,竟将那柄神器从石台中悍然拔出!
而后,在宋惊鸿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夜无烬竟将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刀柄,狠狠按向了自己虚幻的心口!
“嗡——!”
断契之刃仿佛找到了真正的“祭品”,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
夜无烬的魂体在接触到刀柄的瞬间,非但没有被其力量撑爆,反而如长鲸吸水般,将那股即将引来雷劫的“逆天”因果,尽数吸入自己体内!
他的魂体瞬间暴涨,黑色的魂火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主动迎向了天空之上那第一道已经成型的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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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紫黑色的劫雷如怒龙降世,不带丝毫声息,却带着湮灭灵魂的恐怖力量,直贯其顶门!
夜无烬全身的黑焰在一瞬间被劈得炸裂四散,魂体内部传来骨骼寸断般的密集脆响,那道凝实的魔神虚影险些当场溃散!
他却硬是凭借着那股不灭的执念,挺直了脊梁,任由那足以撕裂神魂的雷霆之力贯穿全身,最终被他强行导入脚下的大地!
“滋啦——”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焦土瞬间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冒着丝丝黑烟。
“第二道!”
“第三道!”
劫雷接二连三,一道比一道凶猛,一道比一道狂暴!
夜无烬以魂为盾,以身为引,将每一道足以让凤栖梧神魂崩裂的劫雷,尽数纳入己身,再转嫁于大地。
宋惊鸿看得目眦欲裂,几乎疯了:“夜无烬,你疯了!你不是始祖,你没有不灭的根基!这样下去,你会彻底消散的!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噗——”
夜无烬又生生抗下一道劫雷,猛地喷出一口凝聚成实质的魂血,魂体已变得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他却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那笑意里,是无尽的骄傲与解脱。
“我早就死了。”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决绝。
“现在还活着的,只是一个不想再让她为我们背负任何遗憾的执念罢了。”
第四道劫雷轰然落下!
就在此时,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断契之刃,忽然自主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九凤齐鸣之音,自刀身深处响起,竟有一丝属于凤栖梧的、冰冷而威严的气息从中逸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夜无烬猛然抬头,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这柄刀,看见了正在闭关深处,冷冷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凤栖梧。
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您曾教过我——真正的影,从来不在主人的身后!”
“而在刀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竟张开双臂,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那狂暴的第五道、第六道劫雷,狠狠地劈在自己几近透明的魂体之上!
魂体明灭,几近消散,但他握刀的手,却始终未曾颤抖半分!
他脚下的土地,已经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雷霆深渊。
天空中,最后三道劫雷,竟缓缓融合为一!
一道粗如山岳、紫黑到极致的最终劫雷,在云层中酝酿了足足十息,带着湮灭万物的终极气息,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
这一击,足以让寻常神君都魂飞魄散!
夜无烬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重重地匍匐在地,但他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断契之刃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毁天灭地的雷光。
就在那雷光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存在的瞬间——
“嗡!”
断契之刃上,那八枚沉寂的战甲印记,竟在同一时刻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八道残破不堪,却依旧铁血孤傲的魂影,自刀身中一闪而出,环绕在夜无烬的周身。
一道跨越万古、整齐划一的低喝,在神魂的领域中轰然响起:
“护主!”
刹那间,八道魂影竟合力撑开一道铁血战阵,硬生生将那道山岳般的劫雷分成了九股!
最粗壮的一股被战阵消弭,剩下的八股则分别被八道残魂引走,而落在夜无烬身上的,仅仅是最后的一丝余波!
即便如此,那余波也让他魂核剧烈震颤,最后一丝魂火险些熄灭。
他终究是凭着这股合力,奇迹般地在那最终的毁灭之下,留存了一线真意。
雷云散尽,天地重归清明。
与此同时,凤栖梧闭关的虚无空间深处,她神魂识海中的归墟戒石碑微微一颤。
一行崭新的血色篆字,缓缓浮现,笔锋之中,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劫代吾身,情逾生死。】
营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焦黑的大地上,夜无烬的魂体化作一缕比烛火还要微弱的幽光,蜷缩在那柄插回地面的断契之刃旁,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
宋惊鸿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时间缓缓流逝,一夜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的天际,为这片被雷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荒原镀上一层金边时,整个营地依然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呜咽。
万籁俱寂中,那柄代表着始祖权柄的断契之刃,忽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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