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葱白般的指尖轻捻,那支残破凤钗便在她指间化作一捧流萤般的赤色光尘。
光尘未曾飘散,而是凝聚成千万片薄如蝉翼的赤羽,裹挟着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死寂之意,无声无息地冲天而起,而后如一场盛大的血色流星雨,洒落九州四海。
这并非祝福,而是最恶毒的烙印。
每一片赤羽,都精准无误地寻到一处曾背叛过凤家的山川、河岳、灵脉节点。
当它触及大地,便瞬间融入其中,没有激起半点烟尘。
然而,在那片土地的地脉深处,四个由天地法则亲自铭刻的血色古篆,正缓缓成型——
天、诛、地、灭!
做完这一切,凤栖梧并未再有任何动作。
她立于高台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一位功成身退的君王,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她的意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归墟戒的最深处。
在那里,涅盘火池早已沸腾。
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始祖冠冕,在与混沌光焰的彻底融合后,不再是实体,而是化作了一道纯粹的、流淌着金色与血色符文的法则洪流。
这,便是被封印了无尽岁月,如今重归其主的【天命权柄】。
凤栖梧并未急于调动这股足以颠覆神界的力量。
她以自身始祖神魂为引,如一位拨弄琴弦的宗师,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嗡——
一道无形无质的涟漪,顺着天地间那张错综复杂的气运大网,悄然扩散。
她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敌人,却又指向了所有敌人。
这一拨,拨动的,是“背誓者”那早已腐朽的命格之弦。
千里之外,北域凌云宗。
宗门最深处的禁地洞府内,太上长老周通玄正盘坐于聚灵玉蒲之上,周身灵气翻涌,面容时而扭曲时而狰狞。
他正在冲击传说中的大乘之境,只要迈过这道坎,他便能拥有近乎万载的寿元,成为这片大陆真正屹立于顶点的存在。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就在他引导着磅礴灵力,试图将元婴与肉身合二为一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极致冰凉,自他丹田气海深处猛然炸开。
“呃!”
周通玄闷哼一声,神识内视,顿时如坠冰窟。
只见他那尊耗费数百年苦功,温养得宝光莹莹、灵气充沛的元婴,此刻竟如见了猫的耗子般,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识海一角,体表那层护体灵光黯淡到了极点。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赖以存世的“道基”,那坚不可摧的元婴法体之上,竟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不!”他心神剧震,强行镇压。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功法,那些裂痕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愈发深刻。
他骇然发现,每一道裂痕的尽头,都烙印着一个极淡、却带着无上威严的赤金色凤纹!
这凤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千年前,正是他,亲手将凌云宗祖祠内记载着效忠凤家誓言的族谱付之一炬,换来了神庭使者的青睐与海量的修炼资源。
“是她是她回来了!”恐惧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他再也顾不上冲击境界,发疯似的想要破关而出。
然而,当他倾尽全力一掌拍在洞府石门上时,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反震而回,将他震得气血翻腾。
那扇本该由他掌控的石门,此刻竟纹丝不动,其上更有一行行血色的大字,如泪痕般缓缓渗出:
“尔食吾禄,却焚吾祠,道不载汝。”
(你吃着我的俸禄,却烧了我的祠堂,大道也不容你。)
周通玄彻底绝望了。
他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的灵脉一条条枯萎、断裂,那坚实的道基寸寸崩解,仿佛被这方天地彻底抛弃、抹除。
三日后,当凌云宗弟子强行破开禁制时,只看到他们的太上长老依旧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枯槁如死尸,双目圆睁,其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大乘天劫未至,他已先一步身死道消。
同一时间,凤家祖地,议事大殿。
宋惊鸿一身玄甲,面色冷峻地看着手中一叠由战魂卫加急送回的密报。
“启禀统领,北域七宗,包括擎天宗、万剑阁在内,其宗门祖坟于昨日同时发生异变!”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骇,“据各地眼线回报,那些曾参与围剿我凤家的宗门,其祖师墓碑无一例外,尽数无故倾倒。更有甚者,墓穴中竟渗出腥臭的黑血,坟头之上,凭空燃起一股幽红色的火焰,不伤草木,只在墓碑的残骸上烧出了一行焦痕!”
宋惊鸿拿起一张由灵力拓印的图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行扭曲的焦黑字迹:
“叛誓者,不得入轮回。”
“呵。”宋惊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是老祖的手笔。
比千军万马的征伐更狠,这是在诛心!
“将这些异象,全部绘制成图,命名为《天惩图录》。”他沉声下令,“不必大肆宣扬,将副本‘不经意’地交予那些曾经动摇、如今正在观望的势力。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想。”
人心,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
随着《天惩图录》的悄然流传,恐慌的种子开始在无数宗门高层心中疯狂滋长。
已有嗅觉敏锐的小宗门,连夜将自家祖坟偷偷迁移,不惜耗费巨大代价,也要让坟头的朝向避开凤家所在的方位,仿佛那里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归墟戒的外层空间,一片混沌光影之中,夜无烬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凤栖梧那庞大的神魂之力,正在通过归墟戒,如树木扎根般,引导着天命权柄渗透进玄天大陆的每一寸地脉龙气。
他并未打扰,只是默默取出一枚漆黑如墨、散发着时空错乱气息的魂晶。
这魂晶之内,封存着一道极其珍贵的时空残响——正是万年前,神庭那座记录了万族盟誓的“誓约堂”,在背叛发生后崩塌的瞬间,被他强行截取的一缕气息。
他指尖微动,将这枚魂晶轻轻嵌入了归墟戒边缘一处极其隐秘的符文凹槽之中。
“该醒的,不该只是记忆。”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那古老的戒指,又仿佛在对这片遗忘了誓言的大地说话。
霎时间,魂晶与归墟戒完美契合。
轰隆!
整片玄天大陆,所有古老的祭坛、沉寂的遗迹、被遗忘的圣地,在这一刻同时剧烈震颤。
大地龟裂,一座座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盟誓碑文,竟破土而出,重新耸立于天地之间!
那斑驳的碑面上,血光流转,如一面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个早已成为一方巨擘、受万众敬仰的名字,以及他们当年犯下的罪行!
中洲,飞仙门。
掌门陆远山,金丹巅峰修为,此刻正意气风发地站在点将台上,准备率领门下三千弟子,攻打凤家刚刚收复的一处外围据点,以向神界邀功。
“大军开拔!”他高举令旗,声震四野。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面迎风招展的宗门战旗,竟“呼”的一声,无火自燃!
熊熊烈焰之中,一道慵懒而带笑的女子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烧的是我的影,可烧得尽你的魂?”
陆远山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猛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表忠心,曾亲手将一幅私藏的始祖凤栖梧画像投入火中。
当晚,他噩梦缠身。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荒古的战场,自己还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卒,正跪伏于那道霸绝天地的红衣女子座前,激动地饮下血酒,宣誓永世效忠。
“不不”
翌日清晨,陆远山从噩梦中惊醒,心神剧震,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北方“噗通”一声跪倒,脱口而出:“老祖恕罪!”
话音未落,他便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周身灵力瞬间暴走。
一代金丹掌门,竟当场走火入魔,被惊慌失措的门下弟子废去修为,囚禁于地牢深处。
高台之上,凤栖梧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中,万古星辰生灭,漠然如冰。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归墟戒冰凉的戒面,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玄天大陆的气运天平,已经开始向她这一方,发生不可逆转的倾斜。
但这,还不够。
恐惧与敬畏,只是第一步。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凤家祖地的每一个角落。
“传令下去,三日后,于祖地前开启‘问心祭’。”
“凡自称凤家之敌,或与凤家有血海深仇者,皆可登临那座‘断誓崖’,当着天下人的面,剖明本心,陈述尔等之‘义’,细数我凤家之‘罪’。”
她的声音顿了顿,眸光微闪,刹那间,天地骤然阴沉,风起云涌。
“若有一句真言,我赦其过往;若有半分虚妄”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就让大地替我回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在南疆,一座刚刚举行完“诛凤大典”的敌对宗门内,那尊由万年黑铁浇筑、用以镇压气运的祖师雕像,其紧闭的双眼眼角,竟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供桌前,一名正在擦拭法器的长老,骇然发现,那尊雕像的唇缝间,正用一种摩擦骨骼般的沙哑声音,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挤出三个字:
“别去”
断誓崖前,云雾翻涌如怒涛。
三日之期已至,四方势力云集,无数道或敬畏、或贪婪、或惊惧的目光,尽数汇聚于那座孤悬于天地之间的悬崖之上,静待着那场足以决定大陆未来格局的审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