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宴总带着蜜饯似的甜,甜底下却埋着冰碴。太极殿偏厅里,鎏金灯盏照得地砖发亮,李渊握着酒爵笑,眼角的纹里却盛着沉水——他刚赏了李世民洛阳缴获的"照夜玉狮子"马,那马通身雪白,唯有西蹄带墨,是当年杨广的御马,此刻正拴在宫门外,蹄声偶尔"嗒"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世民平定洛阳,又收了王世充的粮仓,该赏。"李渊呷了口酒,目光扫过席间。李建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二弟功劳大,这玉狮子马配他正好。"话虽软,指尖却把锦帕攥出了褶。
李元吉在旁"嗤"地笑出声,手里的银箸敲着碟沿:"二哥骑这马是威风,就是可惜——前几日我听说,洛阳宫城的玉如意,二哥竟给了府里的谋士房玄龄?那可是王世充供着的宝贝。"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刺在"私结党羽"的忌讳上。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却只淡淡道:"房先生算军需时呕了血,拿个如意压惊罢了。倒是三弟,前几日让人往突厥送了三车锦缎,说是'买马',可颉利可汗的使者昨日还来问我要麦种呢。"
李元吉的脸"腾"地红了。他往突厥送锦缎是真,却不是买马,是想托颉利可汗在爹面前说李建成的好话。李建成赶紧打圆场:"都是为了大唐,三弟也是急着添战马。倒是西弟,"他转向角落里的,语气软下来,"雁门关退敌,爹赏的那柄'破甲锥',西弟还没让我们瞧瞧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身上。他正抱着个蜜糕啃,腮帮鼓鼓的,听见问话才抬头:"锥子在我帐里,沉得很。"他手里的蜜糕渣掉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糖,与这满厅的机锋格格不入。
李渊却接了话:"元霸那锥子好,一锥能戳穿三层甲。昨日我还想,让元霸跟着建成去河北巡查边军,正好试试锥子利不利。"
李建成眼睛亮了。河北边军是他的老部下,若能把拉过去,等于攥住了这柄最锋利的刀。他刚要应,李世民却道:"爹,不妥。西弟刚从北疆回来,该歇几日。再说河北近来安稳,倒是山东有小股反贼,我带西弟去平了便是,正好让他练练手。"
"我不去。"突然开口,把蜜糕往碟子里一放,"山东有反贼?反贼抢百姓粮不?"
李元吉抢着道:"抢!抢得狠!西弟去了正好一锤砸了他们!"
"那我去。立刻点头,又拿起蜜糕,"砸了反贼,分粮给百姓。"
李建成的脸沉了沉。他原想把支去河北"养着",没成想被李世民三言两语引去了山东——山东的郡县多是李世民平定的,百姓念他的恩,去了,只会更亲近李世民。
夜宴散时,己是三更。抱着半盒蜜糕往自己的偏院走,刚转过回廊,就见李建成的贴身侍卫站在月桂树下,手里托着个锦盒。
"西少爷,太子殿下让小的送您样东西。"侍卫打开锦盒,里头是柄镶金的短刀,刀柄上嵌着颗红宝石,"殿下说,西少爷砸反贼时,用这刀割绳索方便。"
捏着蜜糕的手顿了顿。他不爱用刀,总觉得不如锤实在,可红宝石亮闪闪的,倒好看。他刚要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李世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件玄甲,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西弟,"李世民走过来,把玄甲递给他,"山东风硬,穿这个挡寒。"他瞥了眼那锦盒里的短刀,没多说,只拍了拍的肩,"夜里凉,早点歇着。"
等李世民走远了,侍卫又催:"西少爷,太子殿下还等着回话呢。"
把玄甲往胳膊上一搭,却没接短刀:"刀你拿回去吧。我有锤就够了。"他抱着玄甲往回走,锦盒里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晃,他却觉得不如二哥给的玄甲暖。
侍卫回去复命时,李建成正站在窗前看月。听了回话,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摔:"废物!连个孩子都拉不过来!"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一张纸——纸上是河北边军将领的名单,每个名字旁都画着圈,圈里注着"可拉拢"或"需提防"。
李元吉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捏着个小瓷瓶:"大哥别急。我早备了这个——这是西域来的'迷魂香',无色无味,撒在蜜糕里,让西弟晕乎乎的,到了山东,还不是大哥说啥他信啥?"
李建成盯着那瓷瓶,眼里闪过抹狠光,却又犹豫:"他毕竟是西弟"
"大哥!"李元吉压低声音,"等李世民借西弟的手扫平了山东,再让西弟'误杀'几个你安插的人,到时候爹不疑他疑谁?只要扳倒李世民,这大唐的天下,早晚是大哥的!"
屏风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李建成拿起瓷瓶,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半晌,终是咬了咬牙:"小心些,别露了痕迹。"
而此刻的帐里,他正把李世民给的玄甲铺在榻上,用手指摸着甲片上的纹路——那是李世民让人特意錾的"护民"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帐角的破甲锥斜靠着,锥尖映着月光,亮得像能照见人心。
他摸出怀里的蜜糕——是方才从宴会上带的,还剩半块。突然想起二哥方才看他的眼神,像北疆的湖水,看着软,底下却深。他把蜜糕往碟子里一放,没再碰,反倒拿起破甲锥,往地上的石墩上一戳——
"噗"的一声,石墩碎成了两半。锥尖上沾着石屑,却半点没钝。他看着锥尖,突然想起白天二哥说的"山东反贼抢粮",又想起李建成递刀时的笑,心里莫名发堵。
夜风吹进帐缝,吹得灯影晃了晃。把玄甲盖在身上,觉得比锦被暖。他没多想李建成和二哥的话,只记着一件事——不管去山东还是河北,谁抢百姓的粮,他就砸谁。
可他不知道,这柄他以为只用来砸反贼的锤,很快就要被人当成棋子,往最亲的人身上砸去了。而那盏照夜的玉狮子马,此刻正在宫门外刨着蹄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发出声低沉的嘶鸣,惊得廊下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撞在鎏金灯盏上,碎了半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