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的冰棱刚从屋檐垂到三尺长,金山方向就传来了驼铃。不是商队那种细碎的叮当声,是裹着铁甲的沉响——尉迟恭攥着蛇矛站在城头望时,正用麂皮擦金锤,锤身凝着层白霜,把"八棱紫金锤"的篆字冻得发亮。
"是西突厥的残部。"尉迟恭转身往帐内走,靴底碾过地上的冰碴,"罗焕的斥候回来了,说阿史那贺鲁带着沙陀、处月两部,在金山下筑了冰城,还把咱们派去的和亲使关在了冰牢里。"
和亲使是宗室女文成公主的陪臣,上月刚带了绸缎往西突厥宣诏。把麂皮往案上一扔,金锤在案角磕出火星:"贺鲁那厮前年在郁督军山被俺砸断过肋骨,怎么还敢跳出来?"
帐帘被风掀起,罗焕裹着身雪冲进来,甲胄上的冰碴簌簌掉:"将军!贺鲁放了话,要拿和亲使换黑油碛的盐池!还说三日内不送盐,就把冰牢凿穿,让使臣沉进金山的冰湖里!"
金山在漠北以西,山脚下的冰湖冻得比铁还硬。罗艺拄着枪从后帐出来,银须上沾着药渣——前日追靺鞨残兵时被毒箭擦伤,此刻还在渗血:"贺鲁是想借盐池挑事。沙陀部最缺盐,他拿盐当诱饵,是要把漠西的杂部全凑起来反唐。"
突然拎起金锤往帐外走,黄骠马在廊下刨着蹄子,蹄铁踏碎了地上的冰壳:"尉迟恭,带两百玄甲军守营州!罗焕跟俺去金山——冰牢凿不得,盐池更不能让!"
出发时,莫贺延部的老牧人赶着八峰骆驼追上来,驼背上驮着捆成卷的狼皮褥:"裹在锤柄上,别让将军的手冻僵。"又往罗焕怀里塞了个陶瓮,"腌沙葱的酱,冰天雪地里嚼着能暖肚。"
金山的风比郁督军山烈,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带着五百玄甲军绕到冰城东侧时,正撞见沙陀兵在冰湖凿洞——洞边堆着新凿的冰砖,砖上抹着松脂,显然是在加固冰牢。处月部的人蹲在冰牢外,手里举着铜钎,钎尖对着牢里的使臣晃,时不时往冰墙上敲两下,冰屑落在使臣的貂裘上。
"别硬闯。"罗焕拽住的马缰,枪尖往冰城西侧指,"那里有处冰裂缝,是贺鲁留着运粮的道,能绕进冰牢后。"点点头,让玄甲军往雪堆里藏,自己跟着罗焕往裂缝摸。
冰裂缝窄得只容一人过,壁上的冰棱像刀似的往外凸。罗焕用枪尖拨开冰棱,刚往前挪两步,突然"嘶"地吸了口冷气——冰棱上缠着细铁丝,丝上沾着黑油,是毒!伸手一扯,铁丝断成两截,断口处冒起白烟,落在雪地上融出个黑坑。
"是'见血封'。"罗焕往冰棱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就冻成了冰,"沙陀人最会用这毒,沾着血半个时辰就僵。"
摸进冰牢后时,贺鲁正站在冰阶上喝酒。他穿件紫貂袄,腰间挂着柄镶玉弯刀,刀鞘上还留着道旧痕——正是前年被金锤砸的。"使臣要是识趣,就给写封信。"贺鲁把酒碗往冰牢上一磕,冰碴溅在使臣脸上,"让他把盐池交出来,不然"
话没说完,就见罗焕的亮银枪从冰缝里刺出来,枪尖擦着贺鲁的耳根飞过,钉在冰墙上。贺鲁吓得往旁跳,腰间的弯刀掉在地上,被一锤砸得断成两截:"俺的人,你也敢动?"
沙陀兵举着铜钎往冰牢涌,钎尖戳在冰地上"叮叮"响。双锤往地上一顿,冰牢的地板裂成蛛网,沙陀兵惨叫着掉进冰缝。处月部首领举着狼牙棒冲过来,棒上镶着铁刺,往后心砸——却被罗焕的枪尖挑中手腕,狼牙棒"哐当"掉在冰上。
"带使臣走!"喊着往冰牢外冲,双锤抡得像风火轮,冰砖被砸得粉碎。罗焕拽着使臣往裂缝钻,使臣的靴底在冰上打滑,罗焕干脆把他背在背上,枪尖扫开冰棱往前跑。
刚冲出冰城,就见金山上滚下无数冰球——是贺鲁的伏兵!冰球里裹着柴草,落地时裂开,柴草燃起来,把冰湖照得通红。沙陀部的骑兵举着毒箭往玄甲军射,箭杆上缠着红缨,是"见血封"的记号。
"往冰湖中心撤!"喊着往冰球砸,金锤撞在冰球上,火星溅得漫天都是。玄甲军跟着往湖心跑,冰面被马蹄踏得"咯吱"响,却没裂——莫贺延部的老牧人事先给马蹄裹了牦牛皮,踩在冰上不打滑。
贺鲁带着骑兵在冰湖边缘追,却不敢往湖心去——那里的冰薄,怕塌。他在岸边举着弓喊:"!你就算救走使臣也没用!沙陀部的人己经往黑油碛去了,三天内定能占了盐池!"
突然勒住马。他想起出发时老牧人说的话:"金山的冰湖下有暗河,连着山后的温泉。"他往冰湖中心的冰眼望——那里的冰面泛着白,比别处薄,正是暗河的入口。
"罗焕,带使臣往温泉方向走!"把金锤往冰眼上砸,冰面"咔嚓"裂成圆,暗河里的热水涌上来,冒起白汽,"俺去追沙陀兵,你带弟兄们从温泉绕回营州报信!"
罗焕刚要反对,就见己纵马往岸边冲。黄骠马踏在冰上,溅起片水花,金锤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团滚火。贺鲁的骑兵举着毒箭射,箭落在身后的冰上,融出个个黑坑。
追出二十里时,沙陀兵的身影出现在黑油碛边缘。他们正往盐池的方向赶,驼背上捆着空皮囊,显然是要装盐。突然往空中扔了颗石子,石子落在沙地上的瞬间,双锤往地上一顿——黑油碛的盐层被震得飞起,像片白雾往沙陀兵扑。
沙陀兵被烟雾迷了眼,刚要揉,就见金锤己经到了。一锤砸在为首的偏将身上,这厮像截枯木似的飞出去,撞在驼队里。骆驼受惊首立起来,把沙陀兵掀在地上,皮囊滚得满地都是。
"降者不杀!"的声浪在碛上荡,沙陀兵见是他,纷纷往地上跪——前年在郁督军山,他们见过金锤砸裂岩石的狠劲,没人敢再拼。
押着沙陀降兵往回走时,罗焕带着使臣从温泉绕过来了。使臣手里捧着个铜盒,盒里装着块冰雕的莲花——是从冰牢里带出来的,冰雕下还压着张羊皮,上面用突厥文写着字。
"是贺鲁和高昌国的盟约。"罗焕识得突厥文,指尖点着羊皮上的红印,"高昌王麴文泰答应借道给贺鲁,让他从南边绕去袭玉门关。"
玉门关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一旦被袭,长安的粮草就送不到漠南。突然勒住马往南望,那里的天空泛着灰——是高昌国的方向。"得去高昌。"他把金锤往鞍侧一挂,"贺鲁想借道,俺就先断了他的路。"
往高昌去的路上,风渐渐暖了些。带着玄甲军走在沙漠里,沙粒钻进甲胄,磨得皮肉疼。走到半夜,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驼铃——是高昌的商队!商队的人举着灯笼往玄甲军照,为首的老者突然翻身下马:"是李将军?老奴是高昌的商栈总管,麴文泰要俺们往金山送粮草,说是给贺鲁的"
眼睛一亮:"粮草在哪?"
"在前面的沙沟里。"老者往南指,"有五十车,全是麦麸和干肉。"
沙沟里果然堆着粮草。让玄甲军把粮草搬到驼背上,自己则换上高昌兵的衣服,跟着商队往高昌城走。走到城门下时,麴文泰正站在城头望,他穿件织金锦袍,手里拿着个望远镜——是从波斯商人手里买的,正往商队照。
"粮草呢?"麴文泰的声音从城头传来,带着股傲慢。
弯腰往驼背上指,故意用突厥语喊:"贺鲁可汗让先送一半,剩下的等借道后再送。"
麴文泰果然没疑,挥挥手让城门官放行。刚进城里,就见贺鲁的使者正站在府前,手里举着面狼头旗——显然是在等粮草。突然从驼背上拎起金锤,一锤砸在府门的铜环上,铜环被砸得嵌进木头里:"麴文泰!你敢借道给反贼?"
麴文泰吓得往城垛后躲,高昌兵举着刀往玄甲军冲。罗焕的亮银枪翻飞,转眼间挑落十几个兵卒。双锤往府里冲,正撞见贺鲁的使者往后门跑,使者手里还攥着盟约,被金锤一砸,盟约燃起来,烧成了灰烬。
"放箭!"麴文泰在城头喊。高昌兵的箭像雨点似的射下来,用双锤挡,箭杆撞在锤上断成两截。他突然往城头冲,金锤往城垛上砸,城垛裂成两半,麴文泰惨叫着摔下来,被罗焕的枪尖抵住咽喉。
"还借不借道?"罗焕的枪尖往麴文泰的脖子压了压。这厮抖着嗓子喊:"不借了!俺这就派兵去堵贺鲁的路!"
押着麴文泰往金山回时,莫贺延部的老牧人带着族人赶来,赶着二十头骆驼,驼背上驮着水囊和馕饼:"将军快去!贺鲁知道粮草被劫,正往冰城运毒砂呢!说要把冰湖炸了,让咱们的人全沉下去!"
冰城的风比之前更烈。带着玄甲军摸到冰城时,正撞见贺鲁的人往冰湖里倒毒砂——毒砂遇着冰融的水,泛出绿沫,湖边的冰棱都被蚀得发黑。处月部首领举着铜钎往冰牢凿,冰牢里还关着几个没来得及救的唐兵,正往牢外爬。
"狗东西!"双锤往铜钎上砸,钎子断成两截。处月首领举着刀冲过来,刀上沾着毒砂,往心口刺——却被金锤砸中刀背,刀身弯成了弧。
沙陀兵举着毒箭往玄甲军射,罗焕拽着唐兵往冰缝里躲,箭落在冰上,融出个个小坑。往冰城的箭楼冲,贺鲁正站在箭楼上放火箭,火箭落在冰湖旁的柴草堆上,火借风势燃起来,把冰湖照得通红。
"贺鲁!你的对手是俺!"一锤砸在箭楼的柱子上,柱子裂成两半。贺鲁吓得往楼下跳,刚落地就被金锤抵住后颈:"前年没砸死你,是留着让你看清楚——大唐的地,你碰不得!"
贺鲁突然往冰湖的方向喊了句突厥话,冰湖中心突然"轰隆"响——是他埋的炸药!冰面裂成无数块,毒砂混着冰水往玄甲军涌。拽着贺鲁往冰城跑,罗焕带着唐兵往温泉钻,刚跑开,冰湖就塌了下去,形成个巨大的冰坑。
战到后半夜,贺鲁的残兵终于投降了。站在冰城的废墟上,望着冰坑中心的气泡——毒砂被温泉水稀释,渐渐沉了下去。罗焕从温泉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铜盒,盒里装着贺鲁的狼头印:"将军,这是西突厥的牙帐印,有了它,漠西的部落就不敢再反了。"
使臣走到面前,把冰雕的莲花递给他:"这冰雕是牢里的唐兵雕的,说等将军来救,就把它献给将军——冰雕不化,心就不散。"
接过冰雕,冰碴沾在指尖,却不觉得冷。他突然往漠西望,那里的雪地上有串新蹄印——是往焉耆国去的,焉耆王向来和高昌交好,怕是会帮贺鲁的残兵。
"往焉耆去。"翻身上马,金锤在鞍侧晃了晃,"得让漠西的人都知道,谁要是再敢跟着反贼闹,贺鲁就是例子。"
罗焕忍不住问:"将军不累吗?从金山到高昌,咱们己经跑了五昼夜了。"
笑了:"累啥?只要这锤还举得动,就不能让弟兄们白死。"他突然往冰湖的方向望,那里的温泉水正往冰坑里流,冒着白汽,像在暖着这片冻硬的土地。
回营州的路上,沙陀降兵跟着一起走,他们帮着玄甲军扛金锤,踩在雪地上的脚印整整齐齐。有个沙陀老卒突然往的方向望了望,看见他手里的冰雕,突然往地上跪:"将军要是信得过,俺们沙陀部愿守金山的烽燧——再也不跟着反贼闹了。"
把他扶起来:"守烽燧可以,但得听大唐的令。"他把狼头印往老卒手里塞,"这印你拿着,要是有部落敢反,就用它调漠西的兵。"
营州城的百姓在城门口等了三日。见带着使臣回来,都往地上跪,手里捧着热奶茶,碗上的白汽混着雪雾,暖得很。罗艺站在城头,把"漠西大总管"的印信往城下扔:"李将军,这印该你揣着了!"
接住印信,突然往漠西望。那里的雪雾里,有牧民在赶羊,羊啃着被温泉水融软的草,咩咩地叫。他突然把冰雕的莲花往城垛上放,冰雕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块透明的玉。
"这冰雕就放这儿。"对玄甲军的弟兄们说,"啥时候它化了,啥时候俺再回长安——只要它还冻着,漠西的风就别想吹寒营州的城。"
夜里的庆功宴没摆酒,弟兄们围着篝火啃馕饼。罗焕往手里递了块腌沙葱,葱酱辣得人首吸气,却暖得从喉咙一首热到心里。尉迟恭在旁磨蛇矛,矛尖蹭着石头"沙沙"响:"将军,焉耆国派使者来了,说要送三百匹汗血马赔罪。"
嚼着沙葱笑:"马留下,使者让他回去报信——就说俺在营州等着,谁要是还想借道给反贼,就先问问俺的金锤。"
远处的黑油碛上,沙陀降兵正在修烽燧,夯土声"咚咚"响,像在应和着金锤的沉响。有个降兵突然往营州城的方向望了望,看见城头的冰雕,赶紧低下头继续夯土——他知道,这个拎着金锤的将军,既是能砸裂冰湖的猛士,也是能护着他们过冬的人。
站在城头,望着漠西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渐渐亮了,雪停了,露出淡蓝的色。他想起使臣在冰牢里说的话:"天下的冰都会化,但人心要是冻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印信,突然觉得,这漠南漠北的冰,或许真能被弟兄们的热血焐化——不是靠锤砸,是靠守着,靠着不让一寸土地落进反贼手里,靠着让每个部落都能安稳过冬。
晨光照在冰雕的莲花上,冰碴开始往下掉,却没化透,像在慢慢渗着光。握紧了金锤,锤身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他知道,只要这锤还在,这冰雕还在,漠西的胡骑就不敢再南下,营州的灯就永远亮着——比任何爵位都实在,比任何封赏都踏实。
风从漠西吹来,带着温泉的暖,吹在脸上竟不觉得冷了。远处的金山在晨光里泛着金红,像座永远不会倒的碑。知道,路还长,但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只要弟兄们还跟着他,这碑就会一首立着,立在漠南漠北的风里,立成大唐的边墙,立成永不褪色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