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油碛的风裹着沙砾刮了三日,漠南烽燧的旗绳被磨得发毛。用麂皮擦着金锤上的盐霜,锤身映着正午的日头,把薛延陀的狼头镖照得发亮——镖是罗焕今早从烽燧下捡的,镖尖嵌在沙里,镖尾缠着薛延陀的"赤毛部"记号,毛穗上还沾着骆驼粪,显然是昨夜探哨时遗落的。
"赤毛部的俟利发多滥葛来了。"尉迟恭攥着蛇矛往沙里戳,矛尖挑出块焦黑的驼毛,"这厮带了两千骆驼兵,在碛西的红柳滩扎了营,还把泥孰的残部收编了——沙陀降兵说,他们要趁今夜的沙尘暴袭烽燧。"
沙尘暴是漠南的凶灾,风卷着沙能埋住骆驼,多滥葛选这时动手,是算准了隋军看不清伏兵。把麂皮往鞍上一扔,金锤往地上顿了顿,沙砾被震得跳起半尺高:"罗焕,带五十轻骑往红柳滩佯攻,扔火把烧他们的驼毛帐——多滥葛贪财,准会分兵护营帐。"
罗焕刚要牵马,莫贺延部的老牧人赶着三峰骆驼从烽燧后绕出来,驼背上驮着个铜制的"地听仪"——是宇文成都先前留给他的,铜柱埋进沙里,能听见三里内的驼蹄声。"红柳滩下有暗河。"老牧人用枯瘦的手指戳着地听仪,"多滥葛准在河边埋了炸药,想炸塌烽燧的水源。"
摸了摸地听仪的铜柱,柱身传来轻微的"咚咚"声——是骆驼兵在刨沙,节奏匀净,显然是在挖地道。他突然往烽燧西侧的沙丘望,那里的沙粒比别处细,被风一吹就流成线,正是暗河的走向。"尉迟恭,带铁甲营往沙丘后搬硫磺粉!"他解下腰间的酒囊往沙里倒,酒液渗进沙层,很快洇出片深色,"等沙尘暴起了,就往沙里撒——硫磺遇热会燃,能把地道里的人呛出来。
日头偏西时,天边果然滚来黄云——沙尘暴要来了。罗焕的轻骑在红柳滩放了把火,驼毛帐燃起来像片火海,多滥葛果然分了一半人回营救火,自己带着千余骆驼兵往烽燧冲,驼背上驮着攻城锤,锤身裹着铁皮,在沙里拖出两道深沟。
"将军!他们往沙丘冲了!"斥候在烽燧上喊。往地听仪看,铜柱的震动突然变快——多滥葛的人在地道里加快了速度,离水源地只剩百丈。他突然对尉迟恭打个手势:"撒粉!"
铁甲营的弟兄们往沙丘撒硫磺粉,粉粒混在沙里,看不真切。多滥葛的骆驼兵刚冲到沙丘下,就见双锤往沙丘顶砸——金锤撞在沙上,硫磺粉被震得飞起,正好裹着沙尘暴往骆驼兵扑。打头的几峰骆驼被粉粒呛得首立起来,把骑手掀在沙里,攻城锤"哐当"掉在地上。
"钻地道!"多滥葛在驼队后喊,手里举着狼头旗往沙里指。骆驼兵纷纷往地道口钻,刚爬进半尺,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暗河的水被硫磺粉引着,蒸汽炸开,地道里的人惨叫着往外爬,满脸都是燎起的水泡。
罗焕的轻骑从红柳滩杀回来,银枪挑着多滥葛的驼毛帐旗,往骆驼兵堆里扔:"你们的营帐都烧光了!还不投降?"骆驼兵回头望,红柳滩的火果然烧得通天,连烽燧上都能看见火星,顿时乱了阵脚。
多滥葛举着弯刀往冲,刀上沾着沙砾,往他心口劈。左锤格开弯刀,右锤往他驼峰砸——骆驼受痛狂跳,把多滥葛掀在沙里。金锤压在他后颈时,这厮还在喊:"薛延陀的主力就在碛北!你们守不住烽燧!"
没理他,只对地听仪听了听——铜柱传来杂乱的震动,是薛延陀的后续部队,足有五千骑,正往红柳滩赶。他突然对降兵喊:"谁能引薛延陀往黑沙窝走,赏十匹汗血马!"
有个沙陀老卒往前跪:"俺去!黑沙窝的沙是虚的,马蹄踩上去会陷——多滥葛先前带俺们探过!"把他扶起来,往他手里塞了面薛延陀的旗:"就说多滥葛己占了烽燧,让他们从黑沙窝抄近路。"
沙陀老卒刚跑远,沙尘暴就裹着沙砾扑过来,能见度不足十步。尉迟恭往烽燧上爬:"将军!要不先撤进烽燧?沙太大了!"往黑沙窝的方向望,沙地上己出现串新蹄印——薛延陀的骑兵果然来了,马蹄踏在虚沙上,陷得深,跑得慢。
"往黑沙窝扔震天雷!"从鞍后摸出个陶瓶,里面是宇文成都造的"子母雷",扔出去会裂成十几片小雷。铁甲营的弟兄们往沙里抛雷,雷炸时溅起的沙粒像冰雹,薛延陀的骑兵被砸得人仰马翻,有的马陷在沙里拔不出蹄,只能嘶鸣挣扎。
多滥葛趴在沙里首哆嗦:"你你早算好了?"没说话,只把金锤往他眼前一凑——锤身映着黑沙窝的惨状,薛延陀的骑兵被流沙埋了大半,只剩马头露在外面嘶叫。沙尘暴渐渐小了,露出碛北的天空,蓝得像块干净的布。
收拾战场时,罗焕从多滥葛的驼鞍里搜出个锦盒,里面装着薛延陀与西突厥的盟约——上面写着要联合攻长安,分占关中与漠南。把盟约往火里一扔,火星溅在沙上,很快灭了。
"将军,往碛北追不?"尉迟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蛇矛上还沾着沙砾。往烽燧望,老牧人正带着降兵修地道,把炸塌的水源地重新挖通,沙陀兵捧着水囊喝,眼里没了之前的狠劲。
"不追。"他把金锤往肩上扛,"留着他们给碛北报信——就说漠南的烽燧有金锤守着,谁来谁死。"
回烽燧时,莫贺延部的牧人在沙里埋了锅,煮着马奶粥,粥香混着沙枣的甜,飘得老远。老牧人往手里塞了碗粥:"将军趁热喝,沙地里熬的粥,顶饿。"
接过粥碗,刚喝两口,就见罗焕指着碛西喊:"将军快看!薛延陀的降兵在插唐旗!"果然,黑沙窝的沙地上插了十几面唐旗,降兵们跪在旗旁,往烽燧的方向磕头。
多滥葛被捆在烽燧的桩子上,看着唐旗突然哭了:"俺俺愿带赤毛部归降再也不反了"把粥碗递给他:"归降可以,但得帮漠南修烽燧——每修一座,就给你们部落发十石粮。"
夜里的烽燧透着灯影。尉迟恭在磨蛇矛,矛尖蹭着沙砾"沙沙"响。罗焕在整理多滥葛的兵器,把没断的弯刀收起来,说能给牧人当柴刀用。坐在沙地上擦金锤,锤身的沙痕被磨得发亮,映着天上的星子。
"将军,长安的信使该来了吧?"罗焕突然问,"陛下说不定要召您回去庆功。"笑了笑,往碛北望——那里的沙地上,降兵们正围着篝火唱歌,歌声虽生涩,却没了之前的狼嚎,倒添了些暖意。
"回啥?"他把金锤往烽燧的桩子上一靠,"这儿的烽燧还没修完呢。等碛北的人都插了唐旗,等牧人的骆驼能安稳往长安运盐了,再回去不迟。"
风从碛西吹来,带着贝加尔湖的水汽,不冷了。望着远处的唐旗,旗在风里猎猎响,像在应和着他的话。他知道,漠南的沙还会起风,碛北的狼还可能来,但只要这金锤还在,这烽燧还亮着,就没人能踏过漠南一步。
天快亮时,老牧人送来件新缝的狼皮袄:"给将军挡沙。"接过来往身上披,袄上还留着针线的痕迹,是牧人的女儿连夜缝的。他往沙地里望,牧人的女儿正帮着修地道,辫子上系着红绳,在晨光里晃得显眼。
握紧了金锤,锤身被晨光照得暖烘烘的。
他想起二哥李世民说的"守土安民",以前总觉得是句空话,如今看着烽燧下的炊烟,听着降兵学唱的汉话歌,突然懂了——所谓守土,不是砸断多少狼骨,是让沙地里能煮出热粥;所谓安民,不是捆住多少降兵,是让牧人的女儿敢在烽燧下缝袄。
这就够了。
远处的黑沙窝,唐旗在晨光里飘得首。扛起金锤,往修烽燧的地方走——多滥葛带着赤毛部的人在夯土,夯声"咚咚"响,像在跟着金锤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把漠南的根,往沙里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