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已送上。
六个菜,其中五个是辣菜,唯一不辣的是汤:
“丝瓜汤”
郭嵩阳、陈不坏,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吃饭。
有酒。
是青云客栈最好的酒:
“青云直上”
据传二十年前,有一位赴京赶考的秀才,正是因为喝了这里的酒,非但金榜题名,而且中了一个探花郎。
正因如此,本来叫“青云酒”的酒,改名为“青云直上”,许多来这里的客人,都会喝一壶“青云直上”,希望有个好运头。
只有一个人喝酒:
陈不坏。
郭嵩阳不喝酒,他已有三年没有喝酒,而且决斗之前,从不喝酒。
陈不坏则不一样,他喝酒。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都可以喝酒,但也都可以不喝,他是否喝酒,只看他的心情。
现在正是喝酒的心情。
一边喝酒,一边吃着重油重辣的牛蛙,陈不坏的心情很愉快。
郭嵩阳见陈不坏辣的满脸通红,但津津有味,忽地问道:“你是三湘人?”
陈不坏道:“我是,你去过我们那里?”
郭嵩阳道:“去过两次。”
陈不坏道:“我们那里的菜很不错,无论什么食材都做得很好,而且大部分都很辣,非常下饭。”
郭嵩阳道:“是很不错,但我吃不习惯。”
陈不坏微笑道:“难怪你只喝丝瓜汤,不吃其他的菜。”
郭嵩阳将丝瓜汤倒入饭碗,和了一下,然后就着吃,好象喝粥一般。
郭嵩阳解释道:“其他的菜我也能吃,但今天不吃。”
陈不坏道:“为什么?”
郭嵩阳道:“我并不是来吃东西的,更不想因为吃东西而影响我的剑术。”
陈不坏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有这么多讲究,或许正因为你有这么多讲究,所以你才登上《兵器谱》上排行第四的位子。”
郭嵩阳不饿,而且吃东西吃得很快,这一番交谈的功夫,他已将一大碗饭就着丝瓜汤吃了下去。
郭嵩阳道:“登上《兵器谱》不是什么好事,会有许多人为了排名而找我的麻烦。”
陈不坏指了指自己,道:“譬如我。”
郭嵩阳道:“不错,自从我登上《兵器谱》之后,有许多人找过我,但我很少见他们。”
陈不坏问道:“为什么?”
郭嵩阳道:“他们都是籍籍无名,武功低微之辈,不配让我出手。”
陈不坏道:“可你却见了我?”
郭嵩阳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西门飘?”
陈不坏略作思索,道:“我记得,他是我杀的第九个人,他的‘半月斩’很不错,只可惜速度慢了一点点。”
郭嵩阳淡淡道:“对于你来说,速度的确慢了一点,但对于其他人来说,他的速度已经很快。”
陈不坏想了想,道:“或许是的。”
郭嵩阳道:“假若你杀的人,都只是西门飘那样的人,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与你交手。”
陈不坏好象明白他的意思了,道:“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与我交手的?”
郭嵩阳也没有隐瞒,道:“在得知你杀了‘东海玉箫’玉箫道人的时候。”
玉箫道人,兵器谱排行第十,绝对是超级高手。
陈不坏道:“他在《兵器谱》上排行第十,但他却让我有些失望。”
这句话若是其他人听到,定然目定口呆。
郭嵩阳也有些吃惊,他从未见过玉箫道人,但对《兵器谱》排行前十的高手,都有了解。
据传玉箫道人身兼十三家之长,一口玉箫既可当剑来用,又可当判官笔之类的兵器点穴,而且萧管暗藏可怕的暗器,出道至今,还未曾败过。
这样一个江湖上人人人忌惮的高手,在这少年口中好象是浪得虚名之辈,这如何不让同为《兵器谱》前十高手的郭嵩阳惊讶呢?
郭嵩阳忍不住问道:“难道他的武功很差么?”
陈不坏夹了一口腊肉吃下之后,方才说道:“他的武功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不过他这个人不行。”
郭嵩阳淡淡道:“他的人品的确不行。”
这是公认的事实,玉箫道人在江湖上作恶极多,并不是那种被人尊敬的人。
陈不坏摇头道:“我说的不是他人品不行,江湖上人品不行的人有很多,若这么算来,世上没有几个人不让人失望的。”
郭嵩阳好奇道:“那你的意思是?”
陈不坏轻轻叹了口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用更简单且不用冒险的方式杀人。”
郭嵩阳也是老江湖,略作思忖,便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惊讶道:“你是说他暗算你?”
陈不坏眼中露出一抹赞赏之色,道:“他得知我杀了西门飘、沉必醉、拓跋宏、贺拔胜、皇甫天刀等人,便引我放松警剔,然后发出暗器杀我。”
他对郭嵩阳的心态很复杂,不想杀郭嵩阳,但似乎又不得不杀。
郭嵩阳道:“他当然失败了?”
陈不坏道:“若他不失败,我也不可能坐在你面前喝酒吃菜。”
郭嵩阳问道:“他为何会失败?”
陈不坏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放松警剔,他发出暗器,我避开暗器,然后一剑要了他的命。”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他的武功很高,假若不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对付我,我也未必能这么容易杀了他。”
当一个人暗算另一个人,假若暗算失败,便会从猎人转变为猎物。郭嵩阳觉得玉箫道人死的有些冤枉,但也可以说死的不冤:
假若玉箫道人不暗算陈不坏,或许未必会死。
陈不坏的声音又继续传来,道:“在杀了玉箫道人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武功远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实在不必用玉箫道人这些人来试剑,因此我便找上了你。”
他的眼睛有射出比剑锋更锐利的光,任谁都看得出他对自己充满信心:
好似天下间无论什么人,都将死在他的剑下。
郭嵩阳也感受到这少年的信心,刀锋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你找我是为了试剑?”语气中强压着怒火,他厌恶不尊重生命的人,更讨厌被人轻视。
陈不坏眼中露出一抹歉意,道:“你也可以将我当做你的试剑石。”
言下之意,他已承认是拿郭嵩阳试剑的。
郭嵩阳脸色很沉重,道:“你之所以杀那人,也是为了试剑?”
陈不坏道:“其实我可以冠冕堂皇的编一句,我是为了替天行道,毕竟那一干人,各有取死之道。不过,我不能欺骗自己,我杀他们只是为了试剑。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来的这么快,内心也其实不希望你来。”
郭嵩阳奇道:“为什么?”
陈不坏道:“在我看来,你这样人要处理身后事,至少需要三五天的时间,假若你三天后来,大概见不到我。”
郭嵩阳不明白,道:“你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陈不坏道:“我仔细调查过你,发现你虽然争强好斗,杀过不少人,但似乎没有杀过无辜之人,我并不想杀你。”
郭嵩阳淡淡一笑道:“但我来了。”
这个时候,陈不坏已吃完东西。
他用绣着白云、寒梅的丝巾擦了擦嘴角的油质,道:“不错,你来了,所以我们之间不可避免一战。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言下之意,你若没有想知道的,我们便可找个地方,一决高下了。
郭嵩阳内心的疑惑全部解开。
他已明白眼前这少年人杀人,并非仇怨,而只是为了试剑。
不过,在交谈的时候,内心又出现另一个疑问:
这少年为什么找人试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