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悠然的剑袭来。
袭来的不只是剑,还有人。
剑光夺目,好似烈日,似乎要摧毁一切。
人随剑动。
人剑合一。
这是极可怕的杀招。
这一招并不如何精妙,也不需要太精妙,因为时机恰到好处,令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唯有接招。
陈不坏望着袭来的剑,做了一件事:
弃。
大丈夫当断则断,若不断反受其乱。
陈不坏最擅长决断,该断的时候,就一定会断。该做的时候,就一定会做。
这一刻,他最该做的便是弃。
所以他弃。
放弃对于有些人来说,非常容易,但对于陈不坏这种人来说则很苦难:
他不是个喜欢放弃的人,几乎从不放弃。
但是,有时候,是需要放弃的。
这种时候,陈不坏也只好放弃了。
不是放弃性命。
陈不坏也可以放弃性命,但现在不是放弃性命的时候。
他放弃的是剑。
饮血剑是他出道江湖便佩戴的剑。
这口剑不仅是他的剑,也是他师父司马超然的剑。
司马超然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心愿,希望以手中饮血剑,成为天下第一剑客。
结果,不能。
司马超然很强,非常强,魔教很少有人能练成的摄魂大九式,他都练成,不得不说他的天赋卓绝。
只可惜,生不逢时。
那个时代有比他更惊才绝艳的人:
沉浪。
无论什么人对上沉浪,都只能黯然失色,哪怕才智天纵,神鬼莫测的“千面公子”王怜花也不例外。
沉浪鲜少用剑,可每个人都相信他是天下第一剑客。
当年,天下最厉害的高手是“快活王”柴玉关,然沉浪孤身一人,面对财雄势大的快活王却不落下风,曾与快活王一对一对决,仍不落下风。
那个时代,但凡提起天下第一名侠,所有人脑海中都只有一个名字:
沉浪。
提起天下第一剑客,也只有一个名字:
沉浪。
这是个传奇、神话,代表一个时代。
司马超然没法子在那个时代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但他的梦想还在,执念还在,纵然死在陈不坏手里,这个执念还是存在,被陈不坏继承。
饮血剑对陈不坏有特别的意义。
陈不坏从未想过放弃饮血剑,但这一刻他却选择了放弃:
当到了非要放弃的时候,就不得不弃。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剑光一闪,飞了出去。
剑光本来是白色的。
但脱手而出的时候,则是红色的,好象一道虹桥划过长空,朝丁悠然的剑飞去。
谁也没有想到陈不坏竟然会弃剑。
丁悠然也没有想到。
在他们看来,陈不坏无论如何也不到弃剑的时候,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却选择了放弃。
这是为什么呢?
李寻欢不懂。
白天羽不懂。
百晓生不懂。
孙白发不懂。
孙驼子、孙小红也不懂。
只有一个人好似懂了:
丁乘风。
丁乘风想到一个人:
丁白云。
他记得丁白云曾对陈不坏说:“我只有一个父亲,我不希望他受到一丁点伤害,你明白呢?”
陈不坏道:“你觉得我会害他?”
丁白云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但我怕你们产生冲动,一旦起了冲突,我就担心他会受伤。我不想他受伤。”
陈不坏道:“我一定不会伤他。”
丁白云道:“希望如此,你若伤了他,那么我们就完了。”
陈不坏笑了笑道:“假若他伤了我呢?”
丁白云拳头挥了挥,道:“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
那个时候他听到这里,便走了进去,然后呼唤丁乘风去花厅。
这一刻,丁乘风想到他们的对话。
丁乘风道:“难道他弃剑是为了不伤父亲?”
这个念头才浮现,便肯定了。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解释。
丁乘风神情复杂,暗道:“想不到在他心目中,白云竟远比胜负还要更重要。”忽地想起一件事:
当初和陈不坏比武,陈不坏主动认输的事情。
丁乘风长长吐了口气。
两剑交击。
丁悠然的剑势聚集,到了千钧系于一发的地步,随时都将引爆。陈不坏脱手而出的一剑则引爆了剑上的力量。
一道飞虹朝门口飞去。
那正是陈不坏的剑。
陈不坏剑射的快,飞出的更快。
丁悠然大吼一声,长剑舞动,朝陈不坏杀来。
陈不坏身体一动,来至丁悠然身前,近身搏杀。
此际,陈不坏手中没有剑,然而一寸短一寸险,一旦近身反而成了陈不坏占便宜。
丁悠然剑法甚是了得。
他的人好似喝了太多的酒,醉了。
剑似乎醉了。
剑飘忽不定,剑气呼来呼去。
时而剑锋杀人,时而剑气杀人。
无论是剑还是气,全在一心。
众人大开眼界,谁也想不到深藏不露,鲜少行走江湖的丁悠然对剑法的领悟,竟到了如此地步。
陈不坏也想不到。
所以他受伤。
一、二、三,四、五,六,七。
很快身上多了十三处伤。
陈不坏仍旧在战。
他用剑。
他手中无剑,又如何用剑呢?
能。
手便是他的剑,指便是他的剑。
他剑用手用指,施展“万妙无方,摄魂大九式”。
这门剑法本就是一门奇险的剑招,如今用手指来施展,更险更奇了。
两人搏杀之地,在方寸之间。
战斗格外激烈,格外惊心动魄。
伤。
伤上加伤。
又伤上加伤。
陈不坏还在战,努力奋战,目的只有一个:
取胜。
结果,胜不了。
陈不坏的实力在丁悠然之上,剑术的领悟也在丁悠然之上,但他取胜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因为他不能伤了丁悠然。
杀一个人只需要实力比对方强一点就足够了,擒下一个人则需要实力比一个人强很多,擒一个人而不伤对方,实力则需要更强。
陈不坏面对的就是第三种情况。
战。
继续战。
不知不觉,两人过了一百三十六招。
陈不坏找到了机会。
他中了剑:
左肩中剑。
这是他故意为之的。
中剑刹那,他便控制住丁悠然的剑。
丁悠然没有想到陈不坏会用身体控制住他的剑,触不及防。
丁悠然吃了一惊,反手弃剑。
他反应不得不说很快了,只可惜不够。
陈不坏是蓄谋已久,丁悠然愣神刹那,陈不坏已然出手,并指如剑,指向丁悠然咽喉。
丁悠然感觉咽喉刺痛,那是剑劲打至的痛。
虽然痛,但没有流血,也没有受伤。
丁悠然立定。
眼睛死死盯着陈不坏,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好剑法。”
陈不坏道:“承让。”
反手拔剑。
他拔出的是插在左肩的剑。
双手捧着剑奉上。
丁悠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伸手接剑,收回剑鞘,头也不回回到椅子坐了下来。
胜负已分。
“啪啪啪”
掌声响起。
这种时候居然有人鼓掌,这岂非是打丁悠然的脸?
但是,没有人怪罪那个人。
童言无忌,童行无忌。
孙小红虽然不是童子,但却也差不多,又有谁会怪罪一个小女孩呢?
孙小红捧着一口剑,来到陈不坏面前,笑盈盈道:“好剑法,想不到你的剑法竟然这么好,你能不能当我的剑术老师。”
陈不坏瞥了天机老人一眼,道:“你爷爷同意?”
孙小红道:“他老人家当然同意,因为我是他的宝贝孙女。”
天机老人笑了笑,笑得很慈祥,很溺爱。
陈不坏道:“你爷爷若是同意,我不介意传授你几招。”
“多谢。”孙小红双手捧剑送上,道:“这是拜师礼。”
陈不坏笑了笑,道:“这好象是我的剑。”
这的确是陈不坏的剑。
饮血剑本来被丁悠然振飞出去,却被孙小红捡了回来。
孙小红道:“这是我捡来的,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
剑上的确没有陈不坏的名字。
如何证明呢?
陈不坏道:“我能。”
话音落,便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