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玄黎听得青丘亲事四字,眉心便是一蹙。
青丘乃狐族祖庭,血脉尊贵,规矩森严,与自家这偏居一隅,近乎散修的压龙山一脉,何止云泥之别。
“娘,”他语气里带了些无奈与探究,“青丘门墙高峻,等闲难入,您久居压龙山,说是清修,实则与避世无异,如何能搭上这般线?又许了人家什么条件?”
压龙大仙眼神略飘了飘,抬手理了理鬓角,才低声道:“说来也是祖上馀荫,很多很多年前,咱家这一支的太祖奶奶,与当时青丘一位嫡系小姐是手帕交,后来各自婚嫁,也还偶有走动,
只是年代太久,情分早就淡了,这回是白长老不知从何处翻出了旧年信物,又舍了他那张老脸,去青丘求见了旧识,才递上话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倒也没许什么特别的,只说是两家旧亲续缘,若成,压龙山往后便算是青丘的外系旁支了。”
胡玄黎心中冷笑。
白长老这算盘打得精明,无非是想借青丘之势,稳固他在压龙山乃至周遭的影响力。
自己若成了这联姻的纽带,日后许多事,怕就由不得她娘亲了。
“娘,”他摇头,语气坚决,“我如今修行正值紧要关头,体内黄庭初定,九宫未稳,自身因果尚且如乱麻待理,实在无心也无力牵扯进这等高门恩怨里去,至于接掌压龙山……”
他看向母亲,目光澄澈,“若将来真有那一日,儿子希望凭的是自身修为足以服众,德行足以庇佑一方,而非是靠什么姻亲关系攀附来的名分。”
压龙大仙看着他清亮而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孩子主意已定,再难转寰。
她沉默片刻,终是幽幽一叹。
“你既不愿,便罢了,你从小就有主意,为娘知道的。”
她伸手,似乎想如他幼时那般摸摸胡玄黎的脑袋,手到半空却又放下,转而抚了抚胡玄黎的肩膀,
“其实为娘也知道,这般攀亲,未必是福,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轻缓,“只是为娘总想着,若能为你多铺一段路,多寻一座靠山,总是好的,毕竟为娘能给你的,实在不多。”
“你师父没同你说过吧,当年怀你的时候,我被一条修炼邪法的走蛟暗算,伤了本源,那时真是凶险,差点就保不住你了,幸得你师父云游路过,出手斩了那恶蛟,又耗费心力为我稳住胎元。只是我这根基终究是损了。”
胡玄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凝神,目中隐有清光流转,细细观照母亲周身气韵。
那九尾天狐的华彩依旧,灵光氤氲,但在他刻意探查下,那圆满表象之下果真让他看出了道基之伤。
那感觉,就象一株本该参天的玉树,靠近根部的某处,木质里却有了些难以察觉的朽痕。
原来如此!
电光石火间,许多事壑然贯通。难怪母亲修行勤勉,却迟迟难以突破那关键一步。
胡玄黎心头一震,瞬间恍然:难怪五百年后,正值鼎盛年华的母亲会显出那般令人心酸的衰疲之态!
原是因为这早年的道基之损!
压龙大仙见他脸色微变,知他已然察觉,反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宽慰,也有几分刻意为之的洒脱:“都过去啦,你师父仁厚,当时便赐下了一粒极其珍贵的固源培本丹,说是只要及时服下,可保我根基不堕,道途无碍,
只是白长老查阅古籍后言道,那丹药药力过于霸烈阳刚,于我虽是良药,但可能会影响腹中胎儿,尤恐伤及神魂灵性,令孩儿将来性情易躁,智光蒙尘,我怎敢冒这个险?”
她抬起眼,目光温柔地落在胡玄黎脸上:“所以啊,那丹药,为娘一直留着,没吃,后来生下你,平安康健,灵秀聪慧,为娘不知道多庆幸当初的决定,
再后来,又有了小金、小银,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那丹药过了时效,于我这旧伤,也再无大用,不打紧的,不过是运功时偶有些滞涩,早就习惯了。”
她说得越是轻描淡写,胡玄黎心中那痛楚与愧疚便越是汹涌。
母亲为他舍弃的,是未来无限的可能,是逍遥长生的道途!
而他此前,竟一无所知,甚至还曾暗自奇怪过母亲为何修行进展不快。
胡玄黎将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此恩此情,山高海深。
如今已知晓,待师父出关,定要求取那丹方。
胡玄黎转念一想,不,或许不必等到师父出关,他心念急转,忽而问道:“娘,那颗固源培本丹,如今还在么?”
“在的。”压龙大仙点头,“那般珍贵的丹药,白长老一直小心保管,说是存于压龙山秘库最稳妥之处,他还时常念叨,说可惜了这粒宝丹呢。”
胡玄黎默默记下。
丹药既在,且是师父所赐,品阶必然极高。
即便因岁月流逝或保存不当药力有所流失,其中蕴含的本源固守之意定然仍有残留。
以他如今所得丹道传承,结合黄庭内景之法,未必不能尝试解析药性,寻得替代或辅佐之材,重新炼制出适合母亲现状的丹药。
此事需从长计议,但方向已然明确。
当下最要紧的,是为母亲谋划一条更稳妥的进益之路。
他收敛心神,将语气放得更加和缓坚定:“娘,正因您早年伤了根基,更需正统玄门妙法调理温养,一味在压龙山独自摸索,事倍功半,
泰山天狐院乃东岳府君为点化天下狐族所设,府君执掌幽冥,明察生死,于稳固本源、调理阴阳、启灵化形之道,三界无出其右者,
您若能得府君些许指点,哪怕只是听几次道,于弥补旧伤、夯实道基,必有无穷益处,
一旦根基稳固,以您的天赋与积累,十尾之境绝非虚妄,金仙大道亦可重望。”
见母亲似有意动,却又面现踌躇,知她顾虑年岁与身份,胡玄黎紧接着道:“大道玄门,有教无类,何分早晚?府君设立天狐院,本意便是广开方便之门,导引狐族向善修行,您修行日久,根基深厚,此番前去,非为启蒙,而是深造求道,正当其时,况且……”
胡玄黎略压低了声音:“儿子与府君座下一位颇为得力的神使有些交情,可修书一封,请她代为引荐,平日也多关照一二,再者,听闻那位神使巡察四方,所辖局域时有轮换,将来咱们母子要见面,岂不是比去那遥远的青丘要方便太多?”
压龙大仙听着,眼中光彩渐亮。
青丘虽好,终是寄人篱下,且那等大族规矩繁多,她本性疏懒,未必适应。
而泰山乃正道仙庭,修行进益是实打实的。
更重要的是,能与儿子时常见面,这对一个母亲而言,诱惑实在太大了。
她在压龙山,看似尊为大仙,实则孤寂,又要费心平衡山中各方势力,时常感到疲累。
只是压龙大仙仍有一丝牵挂:“那,山中那些尚未化形、灵智懵懂的小辈们,我若长久离去,只怕……”
“此事母亲不必挂怀。”胡玄黎早已思虑周全,“儿子可在压龙山主峰,为您立一座愿祠,您将一缕神念寄托于祠中神象,再留下信物与简单的显化法诀,山中晚辈若有疑难或灾厄,只需至祠中诚心祈告,您无论在泰山何处,皆能心生感应,
届时或可借香火愿力暂时显化分神指点,或传下一道符令庇护,如此,既不误您修行,亦不损您庇护一方之责,岂非两全?”
压龙大仙听完,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好!好!我儿思虑周全,就这么办!为娘便去那泰山,好好学一学这正统的修行之道!”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之间那点因青丘亲事带来的些许滞涩,此刻已烟消云散,唯馀温情与对未来的期盼。
恰在此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清风童子转入廊下,对着胡玄黎躬敬一礼:“胡道友,家师请您过去一趟,言有要事相商,似是与方才遁走的那只鼠妖有关。”
胡玄黎心知镇元大仙此时相召,必有深意。他温言对母亲道:“娘,您先与金角银角他们叙话,我去去便回。”
压龙大仙点头:“正事要紧,快去罢。”
胡玄黎随清风童子来到后山一处清幽静室。
室内朴素,唯有一云床,一香炉,烟气袅袅。
镇元大仙端坐云床之上,面色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小友来了。”镇元子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也不绕弯,直言道,“唤你前来,是为那金鼻白毛鼠之事,此獠胆大包天,窃取佛前灯油尚是其次,
它真正得手,并从吾这五庄观带走的,另有一物乃太上道祖前次途经万寿山时,暂寄于吾处的一瓶九转清宁丹。”
“九转清宁丹?”胡玄黎心头一震。
此乃老君炉中炼就的顶级灵丹,传闻有安抚暴烈灵气、调和五行冲突、稳固神魂本源之奇效,等闲难得一见。
那鼠妖偷此丹何用?
他心思电转,联想到那鼠妖出身灵山,盗取的是佛前琉璃盏内历经香火供奉、蕴含精纯佛力的灯油,再结合其后来在黄风岭炼成的三昧神风神通,一个推测浮上心头。
“大仙,”胡玄黎沉声道,“莫非此獠是想以九转清宁丹中和平正清宁的药力,来中无法完全掌控的灯油佛力,甚至以此为契机,将佛力与它自身妖力融合,炼成那专伤元神魂魄的三昧神风?”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友聪慧,所见与吾相类,那赑风需以特殊法门催动霸道外力方能成就感灯油佛力是其根基,然其性过于暴烈刚猛,若无中和疏导之物,强行炼化,必先伤己,
九转清宁丹,正是最合适的药引与缓冲,丹药在吾观中失窃,吾有失察之责,故已遣大徒儿云中子暗中尾随,盯住那鼠妖去向。”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胡玄黎身上:“然此獠能潜入灵山盗油,又能瞒过吾观中些许禁制取走丹药,其背后恐非独行,或有人指点,或另存因果,如何处置,是擒是纵,是深究还是暂观,我那徒儿可监控其行止,却不好代庖越俎,
小友身为道祖记名弟子,于此事中身份特殊,或需亲往厘清,拿个主意。”
说着,镇元子手掌一翻,一枚质如凝脂,温润生光的环形玉佩浮现掌心,其上似有云纹自然流转。
“此佩与我那大徒儿所携信物同源,可感应其大致方位,小友可持此佩前往,见机行事。”
胡玄黎起身,双手躬敬接过玉佩。
入手微温,气机纯正平和,确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晚辈明白了。”胡玄黎肃然道,“丹药失窃关乎道祖与五庄观颜面,那鼠妖所为亦可能酿成祸端,晚辈既逢其会,自当尽力查探清楚,审慎处置,只是还有一事要拜托仙长!”
“家母与舍弟初至宝山,晚辈若即离去,还望您能收留她们讨扰两日!”
镇元子捋须一笑,神色宽和:“小友放心,令堂这些年为给你祈福,常来观中进香,听道时虽常与周公会面,却也算得熟客了,令弟金角、银角,更是老君兜率宫中旧童,与吾这山场亦有缘法,他们在此,无人会怠慢,小友尽管前去办事便是。”
胡玄黎脸上微热,想起母亲听道酣眠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温暖。
母亲虽疏懒,但这份牵挂之心,却是真切。
他深施一礼:“如此,便有劳大仙费心照拂。晚辈这便去准备,尽早动身。”
“去吧。凡事小心,量力而行。”镇元子含笑点头,闭目不再多言。
胡玄黎拱手,退出静室,手握玉佩,眯着眼望向黄风岭方向。
此去倒是可与这黄毛老鼠讨教一下那三昧神风。
至于那丹药反而是个添头了,想必是因为那壶丹药和那灯油一般与这黄风大圣有缘。
否则在佛祖和地仙之祖眼皮子底下行事,自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得去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