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新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目光像被钉死在屏幕上。
准确地说,是被那几行卷首语牢牢钉住——
“我们总在追逐未得到的,
却忘了已经拥有的才是最珍贵的。
如果重生是为了看清谁最珍贵——
那我宁愿,从未离开过。”
她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瞬。
心口像被什么柔软却尖锐的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这——
完全不象学生作业。
这更象……
一把钥匙。
毫无征兆,
却精准地捅开了一扇——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门。
她来不及细品那股恍惚,
视线已迫不及待地往下移——
“中年搓背工夏洛,穿回1997。
抄未来金曲,爆红成天王;
追校花女神,登上人生巅峰。
可当他拥有了一切——
却发现弄丢了唯一真心:
那个为他打架、为他煮面、
在夜里蹬着三轮等他回家的女人,马冬梅……”
“穿回……1997?”
崔新芹低声重复,瞳孔微微收紧。
荒诞。
可荒诞之下,
那句“拥有一切,却弄丢唯一”,
带着一种粗粝、近乎残忍的真实感,
狠狠拽住了她的职业神经。
这设置——
她没见过。
不是历史正剧的厚重,
也不是青春爱情的甜腻。
它象一根裹着糖衣的刺,
专往人心里最痒、也最不敢碰的地方扎。
她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想看得更深一些。
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仿佛面前不是屏幕,
而是一本可以翻页的书。
没有反应。
她这才一愣,略显窘迫地侧过头,看向李沐阳:
“这……怎么往后看?”
李沐阳忍着笑,俯身过来,指尖搭上鼠标,轻轻一滚。
页面顺滑地下移——
“重病弥留之际,他才终于明白:
这滔天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
再睁眼,他浑身酒气,
瘫在婚礼的厕所隔间。
在全场的哄笑与鄙夷中,
他象疯了一样冲出去——
死死抱住门口那个
蹬着三轮、等他回家的女人。
这一次,
他死也不松手了……”
崔新芹没有说话。
但捏着桌沿的手指,
不自觉地收紧了。
梗概,到此戛然而止。
下面,只剩下几行人物小传——
夏洛:
活在梦里的loser,
唯一技能是——回到过去。
马冬梅:
活在地上的守护者,
唯一武器是——不离不弃。
秋雅:
活在别人目光里的女神,
唯一价值是——被追逐。
袁华:
活在对比里的影子,
唯一bg是——《一剪梅》。
寥寥数语。
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可她的眼前,
已经浮现出一张张脸。
不是抽象的角色,
而是——
她班上,
她走廊里,
她点过名、训过话、看着成长的那些具体的人。
这写的不是剧情工具。
是人性切片。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再次滚动鼠标。
然后——
怔住。
没了。
页面下方,只剩五行冷静到近乎克制的分幕标题,
象一具已经立好的戏剧骨架,
沉默地站在那儿——
崔新芹的视线,在那五行字上来回游走。
骨架有了。
方向有了。
可血肉呢?
台词呢?
那些能让观众爆笑、又在散场后沉默的具体瞬间呢?
一股混杂着导演本能与教师渴望的情绪,
再加之被精准吊起胃口的轻微不爽,
猛地攥住了她。
她抬起头。
看向李沐阳。
目光亮得惊人,
语气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急——
“后面呢?”
见崔新芹神色不对,
黄三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李沐阳这小子,
怕是写出了什么不该出现在作业里的东西。
他压不住好奇,悄悄凑到笔记本前。
这一凑,眼睛就再没离开过屏幕。
几分钟后。
他猛地抬头。
脸上的表情,和崔新芹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
眼睛里,还多烧着一团火。
不是惊讶。
是被精准戳中的狂热认同。
“袁华……”
他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又象是压着笑,压着兴奋:
“这角色……”
“这角色他娘的,是照着我写的吧?!”
他越说越快,语气里全是被扒光了似的不可思议:
优柔寡断。
活在别人阴影里。
一身努力,却永远差半步。
“连倒楣催的bg都给我配齐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李沐阳,
象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里奥。”
“你小子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我?!”
李沐阳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两道目光,像探照灯。
烫得人头皮发麻。
一边,是老导演的专业审视;
一边,是戏痴演员的强烈共情。
期待、震惊、催促——
混在一起,几乎有了重量。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铁板上的一块肉。
再不翻面,就要糊了。
在两人连珠炮似的追问下,
李沐阳无奈硬着头皮,言简意赅地过了一遍主线——
穿回1997。
抄歌成名。
站上顶峰。
然后,
迷失。
失去马冬梅。
直到一切崩塌,
才终于看清,
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
他说得克制。
却没一句是废话。
崔新芹听得极专注。
眉头,时而紧锁;
时而舒展。
等他话音落下,她几乎没有尤豫,
直接抓住了最致命的现实问题。
语气,瞬间切回导演模式——
冷静、精准、不留情面:
“故事站得住。”
“内核也成立。”
她顿了顿。
“但有几个坎儿,必须想明白怎么过。”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未来金曲,怎么解决?”
“用现成的——版权是天文数字。”
“自己写——爆款水准从哪儿来?”
目光如炬。
直指命门。
这是创作里最残酷的那一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李沐阳,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歌,我以前自嗨时写过几首。”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
“米国现在流行的东西——”
“放到十几年后,说不定正好是夏国的审美。”
他没说出口的,是更笃定的底气——
脑海里那一整库未来金曲,
只要换个包装,
粘贴“欧美风”的标签,
够用。
黄三石一听“还能写歌”,
眼睛瞬间亮得跟装了两盏探照灯似的。
“卧槽!”
“你还是个全才?!”
他拍着桌子,语气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提前预定:
“不行不行,哥下张专辑——”
“你必须来两首主打的!”
李沐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只能讪讪一笑:
“主业还是编剧。”
“写歌也就是自嗨,算不上正经创作,上不了台面。”
崔新芹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讶色。
但她没有顺着这个点多想。
她太清楚——
真正的料,藏不住。
越是说“自嗨”,往往越危险。
她迅速收回注意力,直接切进第二个、也是更现实的问题:
“时长呢?”
“故事线这么满。”
“两个小时都未必装得下。”
她抬眼,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
“学院汇演,能给这么长时间吗?”
这是制度。
也是卡死过无数好本子的铁律。
大二实践表演,
通常不超过三十分钟。
而《夏洛特烦恼》——
显然不是为半小时准备的。
李沐阳对这套规则并不熟。
他下意识看向黄三石,眼神里全是“你来”。
黄三石立刻会意,直接拍胸脯:
“崔妈,这事我去磨!”
“只要本子够硬、现场够炸——”
“院里不松口,我就天天去敲门!”
说完,又冲李沐阳挤了挤眼:
“再说了,里奥不是还认识吴导吗?”
“时长这玩意儿——”
“有老先生点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崔新芹看着这俩人。
一个沉得住气。
一个敢往前冲。
一个负责掌舵。
一个专门破冰。
配合得……
不象刚认识。
她没再纠结时长,顺势抛出第三个问题——
也是最考验创作者审美的那一关:
“时代感怎么处理?”
“当下97年的味儿要对。”
“但‘未来感’又不能太跳。”
“这个分寸,一旦错了——”
“整部戏都会别扭。”
这是经验题。
没有模板。
“未来不靠道具,也不靠科技。”
李沐阳几乎没有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靠剧情错位,靠台词反差。”
他语气很稳:
“真正的‘未来感’,是人物站在不属于他的时代里,说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
“但情感是共通的。”
“这一点,永远不会过时。”
他说完,办公室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崔新芹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回屏幕。
那几行字。
那五幕结构。
她心里最后一点作为老师的保留,
已经被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取代——
不是怀疑。
是期待。
甚至,是久违的兴奋。
她轻轻在桌面上叩了叩,象是在给这件事定调:
“本子。”
“尽快给我完整的。”
然后抬头,看向眼前这一对——
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放进计划里的“搭档”。
“剩下的事。”
“等本子出来——”
“我们一起想办法。”
说完,她合上笔记本,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却象是随口丢下一句:
“对了。”
“里奥。”
“这个戏——”
“别只当一次作业来写。”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黄三石愣了两秒,慢慢扭头看向李沐阳,咽了口唾沫:
“兄弟。”
“你有没有觉得——”
“咱好象,被她押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