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散尽,灯光亮起。
操场上依旧乱成一片。
有人还站着没坐下,
有人坐着却魂没回来,
更多的人,是坐着、站着、走着都不太对劲——
象是灵魂刚被那艘巨轮带走,又被生生拽了回来。
96级这边,最先炸的是黄小明。
“我靠——”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用力搓了把脸,
声音带着点发虚:
“太狠了……真他妈太狠了。”
陈昆没说话,
一直低着头,
走了几步才突然停下,闷声开口: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要是我是杰克……我能不能松手。”
没人接话。
这个问题太沉,
沉到不象是一个刚看完电影的学生该问的。
颜丹辰走在队伍里,眼睛红得不象话,
一直低着头抹眼泪。
孔唯小声劝她:“别哭了,都结束了。”
颜丹辰摇头,嗓子发哑:
“没结束。”
“我的杰克真的死了。”
这一句话,
把好几个女生的情绪,又给勾了出来。
97级那边更夸张。
几个男生还在激动地复盘镜头,
一会儿模仿船头张开双臂,
一会儿学杰克在三等舱跳舞,
嗓子都喊劈了。
黄三石站在队尾,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学生,
眼神异常安静。
那是一种——
见过真正好作品之后,
所有教程语言都会显得多馀的沉默。
就在这片失控的情绪里,
一道并不高、却异常清淅的声音响了起来。
“行了。”
“先别急着回味人生。”
“提醒你们一件事。”
李沐阳站在操场边,抬手示意大家停一下。
不少人下意识回头。
他语气平静,却精准地戳进所有人的后脑勺:
“崔老师留的作业。”
“《泰坦尼克号》电影赏析。”
“今晚回去就可以开始写了。”
——空气,瞬间凝固。
下一秒。
“啊???!!!”
“卧槽——!!!”
“不是吧现在?!”
哀嚎声此起彼伏,
比刚才杰克沉海时还整齐。
黄小明当场破防:
“完了完了完了!”
“我刚才光顾着震撼了,剧情我都没理顺!”
陈昆更是直接抱头:
“而且没字幕啊!”
“台词我就听懂了——‘i’ the kg of the world’!”
“剩下全靠脑补!”
祖风声音幽幽地飘出来:
“我连船什么时候撞冰山的都没反应过来……”
颜丹辰抽着鼻子,抬头控诉: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杰克沉下去的画面。”
“你让我怎么写赏析?”
“我连心跳都还没恢复!”
操场一片惨烈。
有人已经开始提前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表演。
李沐阳看着这一幕,
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说安慰的话,
也没说“慢慢写”。
只是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一件事。
——这电影,他们得再看。
而且不止一遍。
他已经在盘算,
明天要不要问问老詹,
能不能借个拷贝出来。
下周,
再给他们放两遍。
大不了现场给他们翻译。
让他们看清楚,
什么叫叙事,
什么叫情绪递进,
什么叫电影工业,
什么叫真正的电影力量。
人群渐渐散去。
黄三石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这帮孩子,估计一夜睡不着。”
李沐阳“恩”了一声。
“睡不着,说明有东西留下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都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
不需要讲。
——
回到家时,
已经是午夜。
屋子里一片安静,
灯没开。
李沐阳随手柄钥匙放下,
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力气,
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才缓过神来。
《泰坦尼克号》将近四个小时。
情绪的馀温,
还在身体里慢慢散。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零五。
他刚洗漱完,
门锁“咔哒”一声响。
于菲红回来了。
比他还晚。
凌晨一点。
高跟鞋随手踢在门口,
人几乎是贴着墙挪进来的,
连外套都没脱,
整个人就瘫进了沙发里。
一动不动。
她闭着眼,眉心却轻轻皱着。
明天——
不,是今天。
五点就得起床化妆,
七点抵达大会堂,
十一点转场吴田明家,
中午招待卡梅伦,
下午三点,还要全程担任翻译,协助讲座……
行程密得象一张收紧的网。
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
就已经让人头疼。
李沐阳没折腾她。
没问工作,
没说电影,
更没提今晚操场上的山呼海啸。
只是调好水温,
把人半抱半推地送进浴室,
等她洗漱完,又把她塞进被窝,
手臂一收,
把人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
象是在对待一件已经绷到极限的易碎品。
黑暗里。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将睡未睡之际,
李沐阳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凯特没为难你吧?”
这是他今晚,
最不敢问、却又最想确认的事。
于菲红眼皮都没抬,
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她行程比我还满。”
“而且压根不知道你人在夏国,哪来的为难。”
一句话。
李沐阳心里那根绷着的弦,
终于松了一下。
随即,又泛起一阵隐隐的内疚。
他低声道:
“再给我点时间。”
“这些纠缠,我会处理好的。”
于菲红轻轻“恩”了一声,
象是在敷衍,
又象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过了两秒,她反倒笑了:
“其实……不处理也行。”
“你想啊。”
“我家男人,可是连全球女神都能为之疯狂的人。”
“这么一想,我还有点自豪呢。”
一句话,
直接把李沐阳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不吃醋。
不追问。
不闹。
甚至还——
带着点轻描淡写的骄傲。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是陷阱。
温柔到不动声色的那种。
他下意识嘴硬了一句:
“放心。”
“在我眼里,你早就是孩儿他妈了。”
于菲红笑了。
没睁眼,
只是抬手,
轻轻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力气软得不象是在打人,
倒象是在确认他还在。
“讨厌。”
“快睡吧。”
“我就剩三个多小时能睡了。”
她声音低下去。
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补了一句:
“你是不知道。”
“你那小女友,今天有多受追捧。”
“连好几个官署的大拿,都抢着跟她合影。”
“你舍得为了我放弃她?”
李沐阳下意识绷紧。
嘴上却一点不松:
“那又怎样。”
“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
于菲红轻声道:
“有没有想过,我接下来也会很忙。”
“后天就进组了,这一去,至少两个月。”
李沐阳:“那不一样。”
“我们是夏国人。”
“我以后的妻子,也只会是夏国人。”
他顿了顿,
语气放轻:
“只会是你,红姐。”
于菲红心里清楚。
这话里,
有真心,
也掺着水。
可她就是爱听。
黑暗中,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抱着,
一句一句,
在疲惫里慢慢沉进梦乡。
——
再睁眼,
天已大亮。
李沐阳醒来时,
身侧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屋子里只剩下淡淡的香水味。
他看了眼时间,
笑了笑。
随便吃了口早饭,
便出门,
前往吴田明家。
吴田明的家也在北影附近。
一套将近两百平的大平层。
进门时,
屋里只有吴田明的妻子穆木,
和女儿吴妍。
穆木一见他,
立刻笑着迎上来:
“快进来,别客气。”
吴妍更直接,
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小叔!”
“你怎么又帅了!”
“要不是差了一辈儿,横竖我也得嫁给你!”
她之前常住李沐阳家,
管李父叫爷爷,
按辈分,自然就喊他小叔。
实际上,两人同龄。
穆木抬手拍了女儿一下:
“多大人了,也不知道害臊!”
她给李沐阳倒了杯水:
“你先坐。”
“我和小妍备饭。”
“一会儿老吴他们就回来了。”
说完,
就把吴妍拽进了厨房。
客厅安静下来。
李沐阳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
翻看起来。
最上面一份——
《民报》。
头版半幅照片,
赫然是昨夜操场上那面巨大的白幕。
标题醒目:
《夏米电影交流会过半,〈泰坦尼克号〉首度内部展映,引发北影学子集体震撼》
他翻到下一份。
《光报》。
副标题更直接:
《卡梅伦携世纪巨制亮相帝都,业内评价:这不是电影,是时代事件》
再下一份——
《帝都日报》。
措辞明显更克制,
却字字沉稳:
《文化交流新高度:以电影为桥,连接两个国度》
文中提到:
“昨夜内部放映结束后,北影操场长时间无人离场,学生情绪失控,教师沉默。”
“多位业内人士私下评价:这将是一部足以重塑市场认知的作品。”
李沐阳合上报纸。
嘴角,
无声地勾了一下。
风,
已经开始吹了。
而这,
还只是序幕。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声音杂,却不乱,
象是某种自带气场的队伍,正朝客厅逼近。
紧接着——
“咔哒。”
钥匙入孔,转动。
门开了。
吴田明走在最前面,神色如常,
身后却象是拖进来一整条电影工业的暗流——
电影署的佟刚、那培康。
夏影的韩三坪。
再往后,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高大身影,
老詹。
以及他身侧,
那个金发、轮廓锋利、笑容张扬的年轻人——
小里奥。
最后,是于菲红、崔新芹、黄三石。
可下一秒——
一道高挑的身影,
从人群后方走了进来。
金发微卷,
蓝眼如海,
五官明艳到近乎不讲道理。
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客厅里的光线,却仿佛都被她拽过去了一截。
——凯特。
那一瞬间,
时间象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李沐阳整个人,彻底怔住。
不是惊讶。
是猝不及防。
是明明已经预想过无数种“再见”的可能,
却唯独没想到——
会是现在,
会是这里,
会是在这样一个,
连心理准备都来不及做的瞬间。
凯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
准确无误地,
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唇角,
缓缓扬起一个极轻、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象是确认了什么。
象是终于找到了人。
——
这一刻,
谁都还没开口。
但李沐阳心里,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麻烦,
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