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邺试图将“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引向理性化、规范化的努力,在第一次实质性的内部讨论中,就遭遇了严峻的挑战。这挑战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委员会内部两位内核成员与生俱来的、如同水火般难以兼容的个性。
雪之下雪乃,这位完美主义的化身,坚信世间存在绝对的“正确”,并执着于用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它。她的帮助,往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上而下的姿态,精确、高效,却也难免显得有些冰冷和不近人情。在成就动机理论里,她属于典型的“高驱高避型”——追求成功的高度动机与害怕失败的高度焦虑并存,如同在百米悬崖上走钢丝,对自身要求严苛到近乎自虐,光彩夺目的外表下,是极易受损的、如同碎玻璃拼接而成的如同马赛克镶崁画的脆弱内核。
而比企谷八幡,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用厚厚的“自嘲”和“孤僻”作为铠甲,将自己包裹起来,以“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为信条,主动回避一切可能带来麻烦和伤害的人际交互。他是“低驱低避型”的极端例子——对成功动机低,对失败回避也显得消极,象一滩看似毫无生气的烂泥,用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死鱼眼无声地宣告着“别来惹我”的信号。然而,这摊“烂泥”却有着异常敏锐的、足以刺痛人心的洞察力。
当雪之下基于她的“正确”理念,提出一套详尽却略显理想化的委员会行动准则(包括如何筛选委托、如何制定“最优”解决方案等)时,比企谷的冷水毫不意外地泼了下来。
“呵,雪之下同学的方案听起来真象是学生会的美好蓝图。”比企谷窝在椅子里,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可惜现实是,大部分来找‘帮助’的人,要么是懒得自己动手的巨婴,要么是期待奇迹发生的傻瓜。按照你那套‘正确’流程,估计最后不是把我们累死,就是把求助者吓跑。说到底,这种扮演正义伙伴的游戏,本身就幼稚得可笑。”
雪之下的眉头瞬间蹙紧,蓝宝石般的眼眸锐利地看向比企谷:“比企谷同学,如果你认为帮助他人是‘游戏’,那你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用你那种消极避世、冷眼旁观的价值观,来证明世界的灰暗吗?这不过是懦夫的自我安慰罢了。”
“懦夫?总比某些抱着不切实际幻想、最后摔得头破血流的大小姐要强。”比企谷反唇相讥,“你的‘正确’不过是创建在优越感和无知之上的空中楼阁,根本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我的方法至少是在试图解决问题,而不是象你一样,只会蜷缩在角落里散发负能量,用尖刻的言论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和逃避!”
“无能?逃避?至少我不会象你一样,把所谓的‘帮助’变成满足自我正义感的表演!你帮助别人,到底是为了对方,还是为了证明你自己的‘正确’?”
“你!”
……
眼看着争论从理念分歧迅速升级为人身攻击,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要迸出火花。雪之下气得脸色微白,胸脯起伏;比企谷则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破罐破摔表情,但眼神里的抵触情绪也愈发明显。
坐在中间的傅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哪儿是什么委员会工作讨论?简直是一只炸毛的猫科动物和一只进入防御状态的犬科动物在互相哈气,随时可能演变成全武行。
他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华东师大的硕士,居然要在这里给两个十六岁的问题儿童当调解员?
“好了,两位,暂停一下。”傅邺不得不提高音量,介入这场逐渐失控的争吵。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作为教师储备的沟通技巧和心理学知识。
他没有直接批评任何一方,而是尝试先“共情”,再“转移”。
“雪之下同学的出发点是希望创建秩序和效率,确保帮助的质量,这非常好,体现了责任感。”他先肯定了雪之下,让她激烈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然后转向比企谷,“比企谷同学指出了现实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和人性的复杂性,这种对潜在风险的警剔性也很重要,能帮助我们避免盲目乐观。”
先各打五十大板,哦不,是先各给一颗甜枣,稳住双方的情绪。
接着,他尝试将争论从抽象的理念对抗,拉回到具体的、可操作的问题上:“两位的观点其实都有价值,并不完全矛盾。雪之下同学想要‘做对的事’,比企谷同学提醒我们‘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将我们的工作分为不同的层级?”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这是他作为师范生的基本功:
“比如,对于简单的、信息咨询类的委托,我们可以采用快速响应模式,类似于雪之下同学设想的流程。但对于涉及人际关系、情绪困扰等更复杂的问题,我们就需要更谨慎,或许可以引入比企谷同学提到的‘风险评估’环节,先判断是否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或者是否需要更专业的介入。”
他巧妙地将两人的对立观点,融合成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分阶段的方案框架。这既满足了雪之下对“规范性”的部分要求,也接纳了比企谷对“现实复杂性”的考量。
看到两人虽然依旧互不服气,但注意力似乎被引导到了白板上的方案,争吵的势头暂时被遏制,傅邺暗暗松了口气。他继续用温和而理性的语气说:“我们这个……委员会,成立的目的应该是切实地帮助到需要的人,而不是先陷入内部的方法论之争。或许,我们可以在实践中慢慢摸索和完善属于我们自己的‘规则’。”
他看向雪之下,又看向比企谷,眼神平静而真诚:“毕竟,我们三个人,看起来思维方式差异很大,但或许这种差异,反而能让我们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避免片面。合作的意义,不就在于互补吗?”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给台阶又画大饼的操作,总算让活动室里的火药味淡了下去。雪之下和比企谷虽然依旧别着脸,但至少不再针锋相对地争吵了。两人甚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傅邺,那眼神仿佛在问:“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傅邺看着眼前这两只暂时被顺毛、但显然内心依旧不服气的“猫儿”和“狗儿”,以及他们眼中那混合着困惑、抵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指示的意味,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奈和……责任感。
好吧,既然逃避不了,这莫明其妙的“副会长”帽子扣上了,平冢静那女人摆明了要当甩手掌柜,那么……就当做是提前实习,经营一个微型的、问题百出的“学生心理辅导站”吧。
傅邺暗自叹了口气,随即振作起精神。他拿起笔,在白板上那条草拟的流程旁,开始写下更细致的思考。
“那么,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公约数开始讨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