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邺的午饭终究是没能吃成。
他刚把苏泊尔保温分层饭盒里的几个隔层在自管会活动室那张略显陈旧的桌子上摆放妥当。
最上层是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的西红柿牛腩,中层是黄绿相间、香气扑鼻的韭菜炒鸡蛋,最底下则是粒粒分明、还冒着温热蒸汽的红豆米饭。这顿充满家常中式风味的午餐,在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气味的日式活动室里,显得格外突出而又温暖。
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安慰一下从早晨忙碌到现在的肠胃,活动室那扇不算厚重的门,“哗啦”一声,又一次被拉开了。
门口出现的身影,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来者是叶山隼人,总武高高二年级无人不知的现充领袖,比企谷八幡口中“现充集团”的内核人物,也是之前网球课上,傅邺和比企谷曾“好心”帮忙捡过球的对象。
那场为了帮助户冢彩加争夺网球场地而进行的、由傅邺一手促成的“由比滨-比企谷”组合对阵“叶山-三浦”组合的混合双打比赛中,这只优雅而强大的“金色巡回猎犬”和他那位“金钻头贵宾犬”搭档,最终在五盘三胜制下的双打比赛最后一场以毫厘之差的败北于“秋田博美”组合。
此刻,这位校园风云人物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无可挑剔的社交性微笑,站在学生自管互助会的门口。
“抱歉,打扰了。我听平冢老师说,这里是一家什么困难都可以协助处理的学生社团,对吗?”叶山的声音温和有礼,仿佛经过精确校准,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却也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距离感。
傅邺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得再次放下那双刚刚拿起的筷子,小心翼翼地收起盛菜隔层,盖好饭盒盖,以示对来访者的基本尊重。
他站起身,用公事公办的平静语气回应道:“这里是学生自管互助会,顾名思义,是学生们自我管理、互相帮助的地方。叶山君是遇到了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吗?”
“真是抱歉了,筑前君,打扰你用餐了。”叶山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标准的、略带歉意的动作,脸上那副“迎客式”的微笑依旧纹丝不动。
但傅邺看得分明,笑容这东西,七分靠眼睛。叶山那双总是带着温和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并非真正的轻松或愉悦,而是沉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困扰。这种细微的差别,或许在场只有傅邺这样带着成年人洞察力的旁观者才能敏锐捕捉。
“这么晚才过来真是抱歉,如果各位已有其他行程,我下次再来也没关系。”
叶山继续着礼貌的寒喧。然而,在傅邺听来,这种时候过多的客套无异于浪费时间。他的胃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抗议,只想尽快解决问题,好让自己这顿一波三折的午餐还能保留些许温度。
听到叶山的话,由比滨结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脸上立刻堆起了傅邺许久未见的、那种在社交场合中训练有素的应酬式笑容,这笑容甜美却略显僵硬,仿佛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看来,她身上那种对待上层阶级的、近乎本能的“读空气”和小心翼翼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改掉。
这或许是这条“橘红博美”在复杂社交圈中赖以生存的本能,但在此刻的傅邺看来,却也是束缚她展现真实自我的一副无形镣铐。她还是蹦蹦跳跳、喜怒形于色的样子更鲜活可爱。
“哎呀,隼人同学,你完全不用顾虑我们啦~”由比滨用一种娇俏却不太自然的声线说道,“你可是足球部的未来部长,练习到这么晚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这句带着明显奉承意味的话,让傅邺听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雪之下雪乃,只见这只只领地受到侵犯的西伯利亚黑猫,周身散发着无声的寒意,原本停留在书页上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而比企谷八幡,则更是彻底地缩进了自己的世界,低头拼命滑动着那台iphone4的屏幕,试图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仿佛这样就能避免与这位“现充的顶点”产生任何交集。
新添加的材木座义辉,则是一脸肌肉扭曲的复杂表情,庞大的身躯似乎想努力缩小存在感,闷声不响地待在角落。
傅邺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是一只举止得体、名声在外的“金色巡回猎犬”到访,何至于让活动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如此诡异和紧张?这群问题青少年的内心戏,未免也太过于丰富了。
叶山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刻意忽略了这微妙的气氛,转而对比企谷说道:
“比企鹅同学也是啊,拖到这么晚真是抱歉。”
这个错误的称呼仿佛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傅邺所剩无几的耐心。他懒得再绕圈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打断:
“寒喧的话就免了,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吧。还有,不是‘比企鹅’,是‘比企谷’。如果我没记错,上次上网球课的时候,我就当着你的面纠正过比企谷君的名字读音吧,叶山?”
这话一出,叶山隼人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掠过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
在总武高,大概也只有面对这个行事风格迥异、时常不按牌理出牌,却又总是一针见血的“筑前文弘”时,他才会偶尔流露出这种接近于“失态”的表情。偏偏他还对这个“筑前”毫无办法,对方的言行似乎总能在某种层面上穿透他精心维持的外壳。
“噢噢噢!居然连叶山太政大臣的气势都能轻易压制!筑前公不愧是总武高真正的关白殿下!此等风采,真是令义辉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材木座义辉立刻抓住机会,用他标志性的中二腔调大声赞叹起来,打破了瞬间的凝滞。
叶山迅速调整了表情,带着充分的诚意,对比企谷微微颔首:
“对不起,比企谷君,我又念错你的名字了,请你原谅我。”
这番干脆的道歉,反而让习惯被忽视或误解的比企谷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看叶山,又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傅邺,用力甩了甩头,似乎在确认自己不是陷入了什么奇怪的梦境。
“总之,我遇到的困扰就是这个……”
叶山不再拖延,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傅邺。傅邺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屏幕上的内容,然后默不作声地将手机依次传递给活动室里的其他几个人——雪之下、由比滨、比企谷,以及迫不及待伸过头来的材木座。
屏幕上显示的是几条短信的收件记录,每条都来自不同的陌生号码,内容却如出一辙地充满了恶意:
“户部是不良少年集团成员,曾在游乐场和外校的人打过群架。”
“大和脚踏三条船,完完全全就是个人渣。”
“大冈为了在友谊赛中重挫别校的王牌,故意使坏伤人。”
这些指控直指叶山圈子的内核成员,内容具体且极具破坏性。
“啊!我也收到了!”由比滨惊呼一声,也慌忙掏出自己那台装饰繁复的手机,果然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三条短信。
“现充集团内部的谣言攻击吗?”傅邺心下立刻有了判断。这种针对小团体内核成员的匿名诽谤,目的往往不是为了揭露真相,而是为了制造混乱、瓦解凝聚力,是青春期小社会里常见的、阴暗而有效的攻击手段。
始终冷眼旁观的雪之下雪乃,此刻用她那清冷的嗓音下了定论:“连锁谣言,对吧?”她的话语简洁,却精准地概括了这件事的性质。
叶山点了点头,肯定了雪之下的判断。但他紧接着强调,他希望的是这件事能够“圆满落幕”。当比企谷和雪之下几乎同时表示要“找出散布谣言的元凶”时,叶山却明确地否定了这个方向。他反复强调“圆满落幕”的重要性。
傅邺立刻明白了叶山的潜台词。他并非不知道凶手可能是谁,或者害怕找出凶手的过程有多困难,而是他很可能已经猜到了散布谣言的人,就隐藏在他自己的社交圈内,或许是某个因嫉妒、误解或矛盾而心生怨恨的“朋友”。
他害怕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所带来的不是正义伸张,而是整个圈子分崩离析的更大灾难。他想要的是息事宁人,是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与平衡。
这种处理方式,在傅邺看来,无异于不断按压一个不断蓄力的弹簧,暂时的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是未来更剧烈的反弹。矛盾不会因为掩盖而消失,只会在暗处发酵,变得更加棘手。
雪之下雪乃的脸上凝结着与叶山期望完全相反的冰霜。她显然对这种“和稀泥”的处理方式极为不屑。她在脑中仔细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连锁谣言践踏的是人的尊严,是最为卑劣的行为。散布谣言者既不敢留下姓名,也不敢现身面对,仅仅是为了伤害他人而进行诽谤和中伤……如果想要阻止这种行为,就必须从根本上彻底解决,否则后患无穷。这个结论,来源于我自身的经验。”
雪之下的态度异常坚决,铁了心要追查到底。
傅邺的目光在叶山隐含忧虑的脸和雪之下坚定冰冷的眸子之间来回扫视,内心飞速地权衡着。他理解叶山想要维持团体稳定的顾虑,但也更赞同雪之下“斩草除根”的理念,尤其是当这种恶意已经具体到人身攻击时。
沉默了片刻,一个清淅而大胆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需要一种方法,既能揪出幕后黑手,又能将对整个圈子的冲击降到最低,或许,还能给那个躲在暗处的家伙一个深刻的教训。
“叶山君,”傅邺开口,打断了空气中无声的角力,“你的委托,我们自管互助会接下了。请你先回去吧,具体如何操作,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
叶山隼人看着傅邺那双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睛,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道了声“拜托了”,便转身离开了活动室,那背影在走廊的光线下,竟显得有几分沉重。
活动室的门重新关上,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傅邺身上。他刚才那句干脆的“接下委托”和打发走叶山的姿态,俨然一副已成竹在胸的模样。就连一向对他抱有复杂看法的比企谷,和刚刚添加、尚且懵懂的材木座,也都带着疑惑和些许期待看了过来。
“筑前副会长,”雪之下雪乃率先发问,清冷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你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傅邺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近乎懒散的笑容,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盒已经半凉的午饭,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恩,有个初步的构想。明天上午,我会把具体的方案带给大家看。”
眼下,对他来说,天大的事情也得往后放一放。当务之急,是祭奠他那抗议了许久的五脏庙。
再精致的计划,也抵不上一顿热乎饭菜带来的实在慰借。至于那些在校园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流言蜚语,就暂且让它们再飞一会儿吧。
他重新打开饭盒,所幸保温效果不错,饭菜尚存馀温。于是,在其馀四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傅邺,或者说筑前文弘,终于得以安心地拿起筷子,开始专心地、大口地享用起这顿命运多舛、却总算能入口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