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4日,星期二,傍晚七时十五分。
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
波音737客机轮胎摩擦跑道发出的尖锐嘶鸣,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傅邺心中那扇尘封了数月、几乎要锈死的情绪闸门。机身微微震颤着,滑行在黄昏渐褪的跑道上,远处航站楼的灯火在暑气蒸腾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斑。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经安全抵达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当地地面温度为摄氏二十八度……”
机舱广播里响起空乘字正腔圆的汉语,不再是日语那种带着微妙距离感的敬语。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乡音,象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胸腔里激起剧烈而无声的回响。
傅邺——或者说,顶着“筑前文弘”这副皮囊的傅邺——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偏头望向舷窗,窗外是故乡夏日熟悉的、带着海腥味的溽热空气,以及那些方块汉字构成的指示牌、gg牌。
一种近乎晕眩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傅邺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真的到了!他傅邺总算是……回来了!
尽管是以这样一种荒谬、孤独、甚至堪称残忍的方式,但他到底是回来了!
周围旅客开始躁动,纷纷起身打开行李架,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带着归家的松弛与急切。只有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靠窗的座位上,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孤寂感,如同机舱外沉沉的暮色,将他彻底吞没。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傅邺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大厅里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首尔、上海、曼谷、台北……
每一个地名,都象一把钥匙,试图开启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却又因时空的错位而徒劳无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封面那坚硬的触感。暗蓝色的封皮,烫金的菊花国徽,国徽上方是用篆体汉字写的“日本国旅券”,下方是“japan passport”的英文本样。
这是“筑前文弘”的护照。照片上那个棕发柔顺、眉眼清秀、带着一丝日本人特有的温和与疏离感的少年,与他灵魂深处那个自认是身高接近一米九、性情更近齐鲁大地之豪迈的“傅邺”,形成了尖锐而荒诞的对照。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2025年8月31日,那个他记忆犹新的夜晚。他刚刚拿到华东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聘书,即将在九月初,以一名高中历史教师的身份,站上他梦寐以求的讲台。他甚至已经备好了开学第一课的教案,主题是“历史的镜鉴与个人的选择”。
然后呢?然后就是一觉醒来,自己不再是自己。
意识从混沌中挣扎浮起,映入眼帘的不是华师大附中分配给他的居住的那间被他堆满了历史书籍和教案的教职工宿舍,而是一间陌生、带着典型日式简约风格的卧室,墙上贴着他青春期过后就绝不会再贴的动漫海报。
就连身体的感觉也不对,变得年轻、纤细,甚至……陌生。
他还记得那天镜子映照出来的,是一张清秀、温和,却绝非他傅邺的少年人的面孔——筑前文弘,千叶县立总武高等学校二年f组的学生。
穿越?重生?灵魂转移?
无数荒诞的词汇在他脑中炸开。恐慌、惊骇、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他失去了所有。
在那个他即将正式步入华东师大附中,成为一名高中历史教师的前夜。他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天翻地复。华东师大的硕士文凭、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教职、上海户籍、银行卡里为数不多的存款,还有,他最珍贵的——头发已经花白、盼着他终于工作稳定可以松口气的父母;那些一起在象牙塔里指点江山、相约要在教育界做出一番事业的同窗好友;以及那位对他寄予厚望、亦师亦父的导师……
所有他曾以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他作为“傅邺”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在那个夜晚,被一只无形之手粗暴地抹去,过往种种如梦幻泡影,倾刻间灰飞烟灭。
没有了……全部都没有了……
他被连根拔起,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被随手扔进了这个名为“筑前文弘”的日本高中生躯壳里,扔进了2012年的时空,扔进了不属于他的人生!别人的人生!
留给他的,只有一对看着他时带着关切与些许疑惑的,名为“筑前诚一”和“筑前惠美”的日本父母。
巨大的不公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愤怒、茫然、委屈……最后都化作一种无力的悲凉。
他象一具行尸走肉,被迫扮演着“筑前文弘”的角色,在总武高的校园里,说着日语,学着对他来说过于简单的课程,应付着青春期少年少女的烦恼。
他内心那个骄傲的,即将实现教书育人理想的傅邺老师,被死死囚禁在这具16岁的异国皮囊之下,无人可说,无处倾诉。
唯一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只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
回去。
无论如何,他要回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眼,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踩一踩故土的路面,听一听街巷嘈杂的乡音。
于是,在福满轩油烟弥漫的后厨里,他挥舞着比他记忆中自己少年时代,还要更加纤细的手臂,奋力翻炒着铁锅,忍受着高温和劳累,一分一厘地积攒着旅费。他小心翼翼地规划路线,办理繁琐的旅行签证,对筑前夫妇谎称是“修学旅行预备调研”,才得到许可回国探看一周。
所有的艰辛与伪装,所有的孤独与隐忍,都是为了此刻。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一位机场工作人员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和微红的眼框,关切地用汉语询问道。
傅邺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逼回那不争气的湿意,用尽可能平稳的,带着一丝模仿日本年轻人说汉语的生硬腔调回答:“没,没事。谢谢。我只是有点……晕机。”他迅速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他绝不能露馅。他现在是“筑前文弘”,一个来自日本千叶县的,对中华文化有些兴趣的普通日本高中生。
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大连夏季特有的、混合着海风与城市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不再是千叶那种带着潮润水汽的海洋性气候,而是更粗粝、更鲜明、更……熟悉的,属于中国北方的夏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烧烤摊孜然和炭火交织的浓郁香气,有行道树法国梧桐的气息,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淡淡的渤海的味道。
仅仅是这一口气,就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拦下一辆的士,用汉语说出提前查好的、位于青泥洼桥附近一家廉价宾馆的名字,在日本他是绝对不敢打的士的,那价格每分每秒看的人心都会滴血!
司机师傅一口带有浓郁海蛎子味儿的胶辽官话,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今晚中山路的拥堵,抱怨着天气闷热得象下了火。
傅邺安静地听着,每一个音节都象甘泉,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他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熟悉又陌生的商场招牌、霓虹闪铄的夜市、穿着随意走在街上的行人、那些具有中国特色的广场和新兴建筑群……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仿佛都没变。这是他记忆深处的故国,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
第二天清晨,他开始了真正的“归乡”之旅。
他首先回了辽师的黄河路校区。跟随着学生人群悄悄混了进去,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看着那些充满九十年代苏式风格的教程楼,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背着书包,穿梭于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普通师范生。
坐在马栏河畔的长椅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时空交错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一阵恍惚。
他在学校后门吃了碗加了焖子和豆腐皮的麻辣烫,味道辛辣滚烫,吃得他鼻尖冒汗,却畅快淋漓。如果是2025年,兴许还可以去池袋品尝到,但他敢打包票,在2012年的日本千叶,绝对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这种味道,是他刻在基因里的味觉记忆。
乘坐古老的201路有轨电车,听着“咣当咣当”的声响,慢悠悠地穿过城市。他在胜利广场落车,混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感受着这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星海广场中央的那根华表犹在。面对无垠的渤海,海风拂面,带来咸湿的气息。他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滨海路缓缓骑行。一边是苍翠的山峦,一边是蔚蓝的大海,景色壮阔,一如往昔。许多记忆涌上心头,大学时和同学来这里骑行、野餐、看海鸥……
那些画面清淅得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隔了一个世界。
他在海边坐了许久,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之后的两天,他按照计划,乘坐火车北上,去了沉阳的故宫,看了张氏帅府;去了长春,看了伪满皇宫博物院那组灰蒙蒙的建筑;去了哈尔滨,在中央大街上感受异国风情,在松花江边眺望潦阔的东北平原。
这些城市对他而言更多是“游览”,是填补“筑前文弘”中国之旅日志的必要行程。他看得仔细,象一个真正的游客,带着考察和记录的心态。
唯有辽南和胶东的土地,才能触动他灵魂最深处的那根纤细的弦。
7月28日,傍晚,大连港码头。
傅邺登上了开往烟台的“渤海银珠”号滚装船。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环节——横渡渤海海峡,回到他真正的故乡,烟台。
当巨大的轮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大连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次远去时,傅邺站在甲板的栏杆旁,他心潮澎湃,再难以自制。
渤海!他最熟悉的海域!
他生在烟台,长在烟台,十八岁前从未远离这片被渤海和黄海环抱的土地。他熟悉这里潮汐的节奏,熟悉海风里带来的不同季节的味道,熟悉那些关于八仙过海、蓬莱仙境的传说。后来他到大连读大学,四年间,无数次乘坐这样的滚装船往返于辽东半岛与胶东半岛之间。
对这片蔚蓝,他怀有的感情,远胜于对千叶东京湾沿岸那片面向太平洋的、于他而言尚且陌生的海域。
海风很大,吹乱了他作为“筑前文弘”的细碎黑发。他望着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落日馀晖洒在波涛之上,碎金万点。海鸥追逐着船尾掀起的浪花,发出嘹亮的鸣叫。
船舱内充满了各种声音:打扑克牌的喧哗、泡面撕开的嘶啦声、孩童的哭闹、电视里播放的嘈杂节目……这是一幅极其生动、极其中国的跨海旅途浮世绘。
傅邺没有回舱内。他就在甲板上站着,倚着栏杆,贪婪地看着这片熟悉的海,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繁星与远方的渔火交相辉映。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风。
7月29日,清晨,烟台港。
船抵港时,天刚蒙蒙亮。傅邺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舷梯的。踏上烟台土地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飞快,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感充斥心间。
家乡。这才是他真正的家乡。
他象个最贪婪的游客,又完全是一个最怀旧的游子,用脚步丈量着这座刻入他骨血的城市。
他去了烟台山,看了灯塔和外国领事馆建筑群;他走了朝阳街,感受着老街的韵味;他在第一海水浴场走了走,看着晨泳的人们;他穿行于所城里的老街巷,查找着儿时的记忆。变化很大,很多老房子不见了,起了新高楼,但那份独属于烟台的老城韵味,依然在街角巷陌间流淌。
最重要的,他去了烟台大学附近的海滩。这片绵长的沙滩,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代最多的欢乐。
而就在这片沙滩上,他遭遇了此行最震撼、也最伤痛的“奇遇”。
2012年7月29日,下午。
傅邺赤脚走在温热的沙滩上,看着眼前蔚蓝的大海和嬉戏的人群,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感伤。他打算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就去赶傍晚返回大连的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家人吸引了。
一对中年夫妇正笑着看一个男孩在浅水区挖沙。男孩大约十一二岁,晒得黝黑,正撅着屁股,专心致志地用塑料铲子挖掘着什么,时不时举起一个蛤蜊或小螃蟹,兴奋地向父母眩耀。
傅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学刚毕业,对未来一无所知,正享受着无忧无虑童年与快乐暑假的少年傅邺!
而那对夫妇是他朝思暮想,却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以“儿子”身份相认的父母!比他在2025年穿越前夕所见到的,要年轻十几岁!父亲还没有那么多灰发,母亲的眼角也还没有被岁月刻上那么多皱纹。他们笑着,看着他们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简单的、毫无阴霾的爱与满足。
巨大的悲伤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傅邺。他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失态地哭出声来。
他想冲过去,抱住他们,告诉他们:“爸!妈!是我!我是小邺!我回来了!”
可是,他不能。
他现在是“筑前文弘”,一个陌生的日本少年。他该如何解释?谁又会相信?
他只能象个可悲的偷窥者,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贪婪地、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最爱的亲人,看着那个曾经天真快乐的自己。
近在咫尺,远隔天涯。这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他就这样痴痴地站着,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小傅邺似乎挖累了,跑回父母身边喝水休息。
傅邺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友善的笑容,朝着那一家三口走了过去。
“叔叔阿姨好。”他用日本口音明显的汉语打招呼,显得完全是个害羞的外国游客,“小朋友,你在挖什么呀?好多哦!”
十二岁的小傅邺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看起来挺和善的大哥哥,用没有一丝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挖蛤蜊和小螃蟹!大哥哥,给你看!”他眩耀般地举起小桶。
傅邺的父母也友善地对他笑了笑。
“小伙子你好。”傅父点点头。
“孩子,一个人旅游吗?你是外国人?”傅母温和地问。
“是的,我来自日本,旅行。”傅邺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他蹲下身,看着小傅邺桶里的“战利品”,用尽可能生硬的普通话说:“很,厉害。”
他强忍着剧烈的心酸和激动,陪着小傅邺挖了一会儿沙,给他讲了几句简单的日语,逗得小男孩咯咯直笑。
父母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个日本少年虽然汉语说得不太行,但很有耐心和爱心。
看着十二岁的自己那纯真无邪、对未来充满无限遐想的脸庞,傅邺的心痛得无以复加。这个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十三年后,他所有的一切将被剥夺,被放逐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在离开之前,傅邺做了一个决定。他拿出相机,比划着名,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夹杂着日语,恳请傅父帮他拍一张照片。
“我想,和你们,一起,照片。可以吗?纪念。”他努力表达着。
傅父傅母相视一笑,觉得这个少年很有趣,也很友善,便爽快地答应了。
傅邺站到小傅邺身边,手臂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搭在年幼自己的肩膀上。他能感受到小傅邺身上载来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通过相机镜头,他看着镜头那头微笑着的父母,心中百感交集。
“咔嚓。”
快门声响起。
一张极其珍贵,却也无比残酷的照片诞生了。照片上,是幸福美满的傅家三口,以及一个突兀地出现在他们中间、脸上带着复杂笑容的日本少年——筑前文弘。
那是他,又不是他。
拍完照,傅邺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一种奇特的慰借。至少,他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完成了一张不可能的全家福。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着十二岁的自己,用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用汉语一字一句地说:
“听着,小朋友。记住我的话:2025年,8月31日晚上,一定,一定不要睡觉。熬过去,千万不要睡!”
小傅邺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和不解,他觉得这个日本大哥哥说话好奇怪。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傅邺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又能记住多久。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一丝徒劳的挣扎,是他能为自己、为那个过去的自己,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父母和年幼的自己,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影永远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毅然转过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海风吹拂着他的背影,吹干了他脸上再次悄然滑落的泪痕。
他乘坐当晚的轮渡返回大连,又在大连停留一晚后,于7月31日夜乘飞机返回了千叶,回到了他必须扮演的“筑前文弘”的角色里。
身体回到了日本,但他的灵魂,已经有绝大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蔚蓝的渤海中,留在了烟台那片金色的沙滩上,留在了那张时空错乱却凝聚了他所有思念与悲伤的全家福里。
回乡之旅结束了。它治愈了一部分乡愁,却也撕开了更深、更永久的伤口。
他知道,有些离别,一旦发生,便是永恒。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孤独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