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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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日的午后一点,高原千叶村的阳光正烈,炙烤着山坡上的草叶,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属于夏日的燥热。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这片位于度假村后山的僻静坡地有种异样的空旷与寂静。

雪之下雪乃独自一人站在坡顶,冰蓝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山峦轮廓。自从上午目睹了川崎沙希头上那枚刺眼的玉色发圈后,一种陌生的、粘稠的、令人无比心烦意乱的滞涩感便如同蛛网般缠绕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理智象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淅地映照出事实:筑前文弘赠送发圈的行为,完全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细致而体贴,只是基于实际须求的考量,是对川崎赠送袖套的合理回礼,是他那种“以人为本”价值观的自然流露,其中并不掺杂任何特殊的、超越常规的意味。

雪之下雪乃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试图将心头那点不虞之火彻底掐灭。

然而,情感却象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在她精心构筑的理性壁垒内左冲右突、横冲直撞。

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失重般的怅然若失感,固执地盘踞在她胸腔深处。

雪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淅地体会到,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时,她那引以为傲的,如同精密仪器般运作的理性,竟会如此轻易地被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感性冲动所压制和扰乱。

“真是丑态啊,雪之下雪乃……”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自我厌弃,“你居然会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堪称理所当然的小事,纠结徘徊了整整一个上午……简直……愚蠢透顶。”

雪之下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午饭后,她已将自己负责的那群六年级女孩子们安顿好午睡。此刻,这片无人的山坡成了她暂时逃离那令人窒闷氛围的避难所。

她漫无目的地踱步,目光扫过脚边丛生的狗尾巴草。鬼使神差地,她弯下腰,伸出白淅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掐下了两枚毛茸茸的草穗。

理性在脑中发出尖锐的警告:幼稚!毫无意义!这不符合你雪之下雪乃的行为准则!

但此刻,那股盘旋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感性以绝对优势压倒了理性。

她抿了抿唇,忽略掉那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指尖有些笨拙地、却异常专注地将两枚狗尾巴草穗交错、缠绕,最终,打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型状的……蝴蝶结。

看着掌心那枚简陋的、带着青草汁液气息的绿色蝴蝶结,雪之下雪乃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果然,很幼稚。

但奇怪的是,在完成这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后,胸口的滞闷感似乎真的消散了少许。

或许,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无意义的、纯粹用于安抚自身情绪的行为吧。

雪之下轻轻舒了口气,正准备将这幼稚的产物丢弃,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顺着山坡的坡度向下扫去——

刹那间,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就在山坡下方,那片稀疏的榉树林投下的、斑驳破碎的阴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靠着一棵尚未长成、枝干尚且纤细的小榉树,安静地坐在草地上。

是筑前文弘。

他显然也结束中午的忙碌,找到了这个僻静的角落,似乎打算享受片刻难得的独处时光。而吸引雪之下全部注意力的,是他膝上摊开的那本书——不是那本深色封皮、厚重扎实的《九三年》,而是一本装帧素雅、封面色调浅淡的书。

《雪国》!

是她昨天在生日会上送给他的,川端康成的《雪国》!

一瞬间,仿佛有清澈的山风涤荡而过,积压在心口长达数个时辰的阴霾与怅惘,竟如同被阳光刺穿的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释然、以及一丝微弱雀跃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迅速充盈了她那颗刚刚还满是失落的心房。

他看了!他不仅收下了,而且真的开始看了!是在她离开后,就立刻拿出来阅读了吗?还是特意挑选了这个安静的时刻?

无论哪种可能,都足以让雪之下雪乃冰封般的脸颊上,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光晕。

先前的所有纠结、自省、懊恼,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确认、甚至想要就此机会与他探讨几句书中内容的冲动,悄然萌芽。

他会如何看待川端康成对于纯美的理解,会如何评价在悲剧中消散的“物哀”呢?与他中意的雨果式浪漫主义、人道主义又有何不同?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迈步朝山坡下走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心弦微松的时刻,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雪之下雪乃的注意力完全被下方的身影所吸引,全然未曾留意到脚下所踩的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其实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变得松动。

她刚刚抬起脚,身体重心前移的瞬间——

“咔嚓!”

一声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

脚下那块石头猛地一滑,紧接着便带着泥土和碎屑,咕噜噜地朝着山坡下滚落!

“啊!”

雪之下雪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平衡!

地球的引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狰狞,惯性拉扯着她的身体,让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沿着长满杂草和裸露碎石的徒峭坡面,不受控制地翻滚、跌落下去!

天旋地转!视野中只剩下飞速掠过的绿色草叶、灰褐色的泥土和狰狞的岩石棱角!耳畔是身体撞击地面和植被的沉闷声响,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剧烈的撞击和摩擦带来的疼痛感尚未完全传递到大脑,一种更为深邃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已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全部意识!

要死了吗?

就这样……以如此狼狈、如此愚蠢的方式?

雪之下想起了母亲真由美那严肃冷艳的面孔,想起了姐姐阳乃那双玩世不恭却对她十分关心的眼睛。

“母亲……姐姐……对不起……雪乃……恐怕无法完成雪之下家的使命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真的,对不起……”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雪之下的心头。她绝望地闭上双眼,纤细的身体紧绷着,准备迎接那注定将撞碎在坡底某块坚硬岩石上的、最后的剧痛与终结。

预想中头骨碎裂的恐怖触感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在富有弹性且坚韧的物体上的巨响——

“嘭!”

紧接着,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痛苦的闷哼声,以及某种液体混杂着未消化食物残渣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猛地窜入她的鼻腔!

雪之下雪乃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撞上冰冷的岩石,而是……嵌入了一个温热的、带着剧烈震颤的“垫子”里。

脸颊贴着的是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布料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的,除了那难以忽视的酸腐气,还有一丝熟悉的、干净的熏衣草洗衣液与淡淡阳光混合的气息。

是筑前文弘!

她撞倒了他!而且……真的……撞得他不轻!

巨大的冲击力将原本倚树而坐的傅邺彻底撞翻在地,他手中的《雪国》也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雪之下雪乃,则因为他的身体作为缓冲,险之又险地避免了与大地最亲密的、也是致命的接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趴伏在他的身上。

“咳!咳咳咳!”

傅邺剧烈地咳嗽着,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肉炮弹”结结实实地砸中了腹部,剧痛和强烈的呕吐感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言语,只能徒劳地试图撑起身体。

雪之下雪乃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至少先减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她张开嘴准备向他说声抱歉。

然而,刚一试图移动,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便从双脚脚踝处猛地爆发开来,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呃啊——!”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瞬间脱力,重新跌了回去。

这一次,她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又麻又肿,象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又象是被浸入了冰火交织的炼狱,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恐慌的嗡鸣感和麻木感牢牢攫住了她的双足。

与此同时,左小腿外侧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艰难地侧头看去,只见雪白肌肤上,一道长长的、被跌落途中某种带刺的蕨类植物划出的伤痕正狰狞地显露出来,伤口边缘泛着血丝,在她极其白淅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完了……不仅撞伤了他,自己还……

雪之下雪乃的心沉到了谷底。羞愧、担忧、疼痛、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水汽。

就在这时,身下的筑前君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强忍着腹部翻江倒海的不适和呕吐的欲望,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地将上半身抬离地面。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趴在自己身上、脸色惨白、痛得微微发抖的雪之下身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深棕色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她无法动弹的双脚和左小腿上那道渗血的伤痕。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神情。

“雪之下会长!”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和呕吐感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淅、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要乱动!你现在的状况很可能是双脚踝关节脱臼,甚至不排除骨折的可能!左小腿的划伤也需要立刻处理,有感染破伤风的可能!必须马上送你去千叶村的医务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尤豫或惊慌,仿佛刚才那个被撞得呕吐、此刻仍脸色发白的人不是他自己。

这种超乎常理的冷静,象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刺破了雪之下心中弥漫的恐慌。

傅邺说完,不再耽搁。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口仍在翻涌的恶心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绿色短袖衬衫上那片狼借的呕吐物——半小时前刚吃的午饭,此刻尚未完全消化的鸡蛋炒饭混合着胃液的酸臭糊糊。

他没有丝毫尤豫,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尴尬的表情,只是迅速用双手捉住上衣的上下两角,用力抖了抖,将秽物抖落在地。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完成这个简单的清理后,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雪之下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用尽量不牵动她伤处的方式,试图帮助她调整到一个更容易被移动的姿势。

“他会怎么带我走?背我?还是……抱我?”

雪之下雪乃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傅邺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专注与严肃的侧脸,心中不受控制地掠过这个念头。

她知道他一定会救她,但以何种方式,此刻竟成了她疼痛和混乱思绪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也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然而,筑前文弘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没有预想中温柔的背负,也没有小说里常出现的、充满暧昧暗示的公主抱。

只见傅邺调整好姿势,左手极其稳健地穿过雪之下雪乃的腘窝,右手则穿过她的腋下肘窝,然后他的腰腹猛地发力——

“呀!”

雪之下雪乃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被筑前君以一种……一种近乎于扛麻袋、或者说是像悬挂一件围巾般的,无浪漫色彩可言的姿势,直接干脆地横着扛在了他那虽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耻了!

雪之下雪乃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粗鲁的对待?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身体横陈在一个男生的肩上,脑袋朝下,视野颠倒,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线条清淅的下颌线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颈部肌肉。

羞愤、尴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击着她的大脑,甚至暂时压过了脚上的剧痛。

“你……!”

雪之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抗议,或者至少要求换一个稍微体面点的姿势。

但筑前文弘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她无声的抗议,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稳稳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负重”,让她的重心尽可能地落在自己肩颈和背部的中在线,以确保行走时的稳定性。

随后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看起来还算粗壮、长度合适的枯树枝,掂量了一下,充当临时的登山杖。

“雪之下会长,忍耐一下。这个姿势可能不太舒服,但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避免二次伤害,并且节省体力,可以保证行进稳定的最佳方案。”

筑前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抱持或背负会压迫到你的伤处,而且不利于我在这种山路上保持平衡。请相信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右手紧握树枝做的登山杖,为了避免她滑落,左手则稳稳地扶住横亘在他肩上的雪之下的腰侧,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出乎雪之下意料的是,尽管姿势羞耻,但他走得极稳。

他显然刻意控制了步伐的幅度和落脚的轻重,利用那根临时登山杖巧妙地增加了支点,形成了更稳定的三角支撑。肩膀的起伏被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颠簸。除了血液因为倒悬而微微涌向头部带来的不适感,以及脚踝处持续传来的阵阵抽痛,她确实没有感受到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剧烈晃动。

山风掠过耳畔,吹动她散落的发丝。颠倒的视野里,是不断向后退去的草地、树根和天空。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酸腐味。

这味道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以及他是如何承受了那一切。

“没事了,雪之下会长,我们很快就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保持清醒,不要睡。医务室就在前面,平冢老师和小川医生应该都在,你会得到妥善处理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不多,甚至有些重复,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象是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力量,穿透了疼痛、羞耻和恐惧的重重迷雾,清淅地传递到雪之下的心中。

她原本紧绷的、充满了无助和恐慌的神经,竟在这单调的安抚声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了最初的羞愤。她不再试图挣扎或抗议,而是默默地尽可能放松身体,将自身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这个正扛着她步履稳健地行走在山路上的男生。

信任在绝境中悄然滋生、蔓延,包扎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汗水顺着他线条清淅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下方的草叶上,但他呼吸的频率却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雪之下甚至能感觉到他肩部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传来的微微紧绷感。

这个男人在刚刚经历那样猛烈的撞击和不适后,竟然还能如此冷静、高效地实施救援,并且考虑得如此周全。连查找登山杖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几分钟的路程,在疼痛和复杂的心绪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瞬息。

当高原千叶村那熟悉的外墙映入眼帘时,雪之下雪乃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径直扛着她走进医务室,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了靠墙的那张白色病床上。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谨慎,尽量避免牵动她的伤处。

几乎是同时,听到动静的平冢静老师和度假村的常驻医生小川智子便快步赶了过来。

“雪之下!怎么回事?!”平冢老师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双脚不自然扭曲、小腿带伤的雪之下,脸色骤变,语气焦急。

“她从山坡上摔下来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有些疲惫,“撞到了我,缓冲了一下。脚踝可能伤得比较重,左小腿有划伤。”

小川医生立刻上前检查。她先快速处理了雪之下左小腿的伤口,用碘伏仔细消毒,刺痛感让雪之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紧紧咬住下唇,没有发出声音。消毒后,医生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妥善地包扎了起来。

平冢静老师在一旁握着雪之下的手,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到了医务室就安全了。别怕,小川医生技术很好。”她的目光扫过傅邺衬衫上残留的污渍和额头的汗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感激,“文弘啊,你也受伤了?要不要也让小川医生看看?”

“我没事,平冢老师,只是撞了一下,有点反胃,已经好多了。”傅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雪之下会长的伤比较要紧。”

他看向病床上正接受处理的雪之下,语气温和地说:“雪之下会长,你好好休息,配合医生治疔。平冢老师在这里,我就先回去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让老师或者医生联系我。”

他的语气自然得体,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援和此刻略显狼狈的处境,都只是日常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雪之下雪乃躺在病床上,看着筑前文弘那张虽然略带疲惫却依旧平静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要开口让他留下,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

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喉咙。她有什么理由让他留下?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将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已经仁至义尽。他需要去取回那本遗落在山坡上的《雪国》,更还有他的责任,那些需要照看的小学生。

自己不能,也不应该如此任性。

最终,她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所有未竟的话语化作一道复杂的目光,然后微微颔首,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谢谢你,副会长。给你添麻烦了。”

傅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对着平冢老师和小川医生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了医务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亮中。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怅然若失地收了回来。

手背上载来平冢老师掌心温暖的触感,和小腿伤口处消毒药水带来的冰凉刺痛,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梦境。

一个多小时后,经过小川医生的仔细检查和临时固定,雪之下雪乃的双脚踝被确认是严重的扭伤兼轻微骨裂,需要打上石膏进行固定。当厚厚的、冰冷的石膏包裹住她纤细的脚踝时,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平冢静老师因为还要负责其他学生,在确认雪之下情况稳定后,又叮嘱了几句,留下嘱咐让她有事立刻打电话,也先行离开了。

喧闹的医务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川医生在隔壁药房整理器械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

寂静之中,雪之下惊魂甫定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复盘。

如果……如果当时山坡下坐着的人,不是筑前文弘,而是其他男生,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比企谷八幡?他身形瘦削,体力恐怕连维持自身平衡都勉强。若被自己这样从坡上滚落撞个正着,最大的可能是一起摔倒在地,双双受伤,动弹不得。最终大概只能依靠他嘶哑着嗓子大声呼救,等待筑前君和平冢老师他们闻声赶来,将两个“难兄难弟”一起抬回医务室。场面想必会十分尴尬且低效。

户冢彩加?那位比女生还要纤细柔弱的网球部员,情况只会比比企谷更糟。或许连充当缓冲垫的资格都没有,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材木座义辉?他力气倒是足够庞大,但以他那笨拙迟钝、缺乏急智的行动模式,很可能在接住自己后,会因为重心不稳而一起摔得更惨,甚至可能因为慌乱而对自己的伤处造成二次伤害。救援过程大概率会充满意外的“惊喜”。

户部翔?那个做事毛躁、性格轻浮的家伙,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就算能接住,也多半会手忙脚乱,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回医务室,途中造成的颠簸足以让她的脚伤雪上加霜。而且,以他的性格,很可能还会加之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或夸张的言辞,徒增烦扰。

叶山隼人?作为足球部的王牌,他的运动神经和体力无疑是顶尖的。他可能选择用“公主抱”这种更显绅士风度的方式。且不说那种姿势在崎岖山路上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如何,以叶山那习惯于维持“完美”形象的性格,他很可能即使体力不支也会勉强自己保持风度,强撑着不说,最终到达时怕是已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这反而会让雪之下心中充满不必要的愧疚感。更不必说一路上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意外。最重要的是,如果被叶山那个小团体里的女生们,尤其是那个对叶山有明显好感的三浦优美子看到这一幕,后续可能引发的,基于嫉妒的无端猜测和流言蜚语,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麻烦至极。

唯有筑前文弘。

唯有他,才能在那样电光石火的突发状况下,保持极致的冷静。先是用身体承受冲击,化解了最致命的危险。随后,在自身亦明显不适的情况下,能迅速判断出伤情的关键,并果断采取当前环境下最优的救援方案——那种看似粗鲁、却最大限度考虑了她伤处安全、救援者体力分配和山路行进稳定的“肩扛式”。他甚至没有忘记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作为登山杖,将两点支撑变为更稳定的三角支撑!

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地指向两个内核目标:第一,以确保她的生命安全为绝对首要目的;第二,在安全的前提下,最大化伤员的舒适度和救援的效率。

冷静、专业、高效,并且充满了务实的人性化考量。

这次真的是多亏了他。如果没有他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如果没有他那超出常人的冷静、果断和看似单薄却异常可靠的身躯……后果,她不敢想象。

因为砸伤了他而滋生的愧疚,如果不是他的让心头发紧的后怕,对他的及时援救的感激,对自己的疏忽大意的自责,劫后馀生的庆幸……

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雪之下心中混合、交织,最终,都汇聚成一种愈发清淅、愈发浓烈、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如同经过淬炼的真金般,沉淀在她心底的、对那个名为筑前文弘的男生的、深刻的好感与认同。

他或许没有叶山那般耀眼夺目的气质,或许没有言情小说男主角那般浪漫温柔的姿态,但他在危难时刻所展现出的责任意识与那种基于理性、智慧与责任的强大行动力,那种将“人”本身置于首位的、实实在在的关怀,比任何浮于表面的温柔都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雪之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他带来的、干净的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雪之下雪乃轻轻蜷缩了一下打在厚重石膏里的脚趾,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但她此刻的心中,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脑海中再次浮现他扛着自己、稳步前行时那坚实的背影,以及他离开时那张平静温和的侧脸。

雪之下的心底有一个声音,此刻正清淅地、毫不尤豫地响起。

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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