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中山地,雾锁千峰。时至今日,仍有老人在火塘边摇晃着蒲扇,说起那个前朝年间的异事。火光映着他们皱纹深刻的脸,故事便从袅袅柴烟中弥漫开来,带着深山的寒气与旧岁的回响。
裴曼祖上三代采药,一双腿脚踏遍了云雾缭绕的七十二峰。他年过四旬,面容被山风磨砺得棱角分明,腰间总挂着一柄磨得发亮的药锄,背负祖传的硬木弯弓。那张弓的握处已浸透了三代人的手汗,弓弦是用老牛筋特制的,拉满时能听见低沉的嗡鸣。
这年深秋,霜降已过。裴曼为寻一株只在古籍中见过的“七星止血兰”,独自踏入了连当地猎户都绕道而行的“鬼见愁”峡谷。谷如其名,两侧绝壁如削,终年雾气氤氲,阳光只在正午时分勉强透入几缕,照得谷中光怪陆离。
第三日黄昏,裴曼在一处背风的石凹下歇脚。他嚼着干粮,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就在此时,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从右前方传来——不是风吹落叶,倒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缓缓拖过地面。
裴曼浑身一紧,悄无声息地收起干粮,握住弯弓。他记得老猎户王老三曾醉醺醺地比划:“那东西八条腿张开比磨盘还大,吐的丝能在月光下看见纹路,像匹素绢。它结网不捉飞虫,专候走兽——甚至行人。”
当时酒肆里哄笑一片,都当王老三醉了。只有裴曼注意到,老猎户说这话时,那双猎鹰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此刻,那“沙沙”声停了。
裴曼屏息凝神,拨开眼前一丛垂挂的枯藤。目光所及,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十丈开外,两株不知年岁的古松之间,一张巨网如天幕垂挂。网丝有拇指粗细,在昏暗中泛着灰白光泽,纵横交织间竟隐隐构成某种诡异的几何图案。网中央,伏着一团黑影。
那东西缓缓转动身躯,八只长满钢针般刚毛的长腿舒展开来,每一节关节都覆着暗红的环纹。躯干果真大如车轮,黝黑发亮的甲壳上,密布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绒毛。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两排复眼像嵌在墨玉里的黑曜石,冰冷无光,却仿佛能摄人心魂。口器微微开合,螯牙上挂着粘稠的透明液体,滴落时在苔藓上蚀出小小的白烟。
山蜘蛛。
裴曼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后退半步。就在此时,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枯枝断了。
那蜘蛛的复眼骤然转向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下一刹那,蜘蛛腹部猛地收缩,一股晶莹的丝液喷射而出,在空中迅速凝固、拉伸,竟真如一匹窄幅素绢垂落。更可怕的是,这巨蛛顺着那“匹”丝滑降而下,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灰影,裹挟着一股刺鼻的腥风直扑而来!
裴曼甚至能看清它螯牙上倒钩的寒光。
生死关头,多年深山行走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疾退三步,后背已抵上湿冷的岩壁。右手闪电般摘弓搭箭——箭囊里只有三支箭,镞头都用雄黄、朱砂混合药粉淬炼过,本是防备毒蛇瘴气的。
弓弦惊响,利箭离弦。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正中蜘蛛探来的右前肢关节。绿色汁液飞溅,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腥气和雄黄味的怪味。
“咿——呀!!”
一声尖锐如婴啼的嘶鸣从蜘蛛口器中迸发,震得裴曼耳膜生疼。中箭的肢体剧烈抽搐,蜘蛛庞大的身躯因疼痛而后仰,攻势稍滞。但那双复眼中的凶光反而更加炽盛,腹部急速蠕动,显然在酝酿下一次攻击。
裴曼知道,自己只有一息的时间。
他强压住颤抖,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那双复眼之间微凹的接缝——甲壳最薄弱的所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叮!”
这一箭没能穿透甲壳,却狠狠嵌进了接缝处。蜘蛛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向后弹开数尺。绿色汁液顺着箭杆汩汩涌出。它八足齐动,迅速攀回那匹垂丝,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古松浓密的枝叶后,只留下那缕奇特的蛛丝在半空中微微晃荡,在透入峡谷的最后一线天光中,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虹彩。
裴曼瘫坐在地,冷汗已浸透三层衣衫。他剧烈喘息着,直到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才踉跄起身。
他走近那张残网。近距离看,那蛛丝更加奇特:触手冰凉滑韧,如最上等的丝缎,用力拉扯却又坚韧异常。他取出一块试刀石划过,丝毫无损;又从药囊中拿出小银刀,费了好大力气才割下七八尺长的一段。卷起时,这蛛丝轻若无物,细看之下,丝质内部竟有细密的纹理,仿佛流水被封存在了固态之中。
后来战乱四起,马蹄踏破了黔中的宁静。裴曼的侄子被征入伍,临行前夜,裴曼默默将那卷蛛丝塞进侄子的行囊:“山里得来的东西,带着吧。若遇刀箭伤血流不止,剪下一小块贴上,或可一用。”
他只当是尽一份念想,并未真抱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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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一个雨夜,柴门被叩响。门外站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正是侄子裴远。他带回来的,除了满身伤疤,还有那卷用去小半的蛛丝,以及一个让裴曼彻夜未眠的故事。
裴远说,那是在守剑门关的最后一夜。攻城战从黄昏持续到凌晨,尸横遍野。同帐的赵校尉被敌将长矛刺穿腹部,肠子都流出一截。军中医官看了直摇头,金疮药早已用尽,鲜血浸透了三层麻布。
“眼看赵校尉面如金纸,气息渐弱,我忽然想起大伯给的蛛丝。”裴远的声音在油灯下微微发颤,“我剪了方寸大小,按在那拳头大的伤口上。”
“奇事发生了——那冰凉的蛛丝一触热血,竟像活过来一般,自动贴合皮肉皱褶,边缘微微卷起,牢牢‘咬’住了创口。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眼见着变缓、收细,不过半柱香功夫,竟真的止住了!”
赵校尉捡回一命,此事在伤残营中悄悄传开。几个重伤的兵士试过,但凡外伤,这蛛丝皆有奇效。有人说是神物,也有人私下嘀咕,觉得这冰凉滑韧的东西透着邪性。
“但能活命,谁还管它正邪呢?”裴远最后轻声说。
裴曼听完,良久无言。他取出剩余的蛛丝,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看。那丝依旧冰凉,触感如初,只是在灯火映照下,内部的流纹仿佛更鲜活了些,像是封存了某种生命的记忆。
凶物所产,竟成救命良药。
后来有个游历至此的落第书生,在裴家歇脚时听说了此事。他翻阅随身书箧,在一本残破的《南部新书》中找到了这么一段:“黔中山有巨蛛,大如车轮,其丝可止血,色如素绢,触手生凉。”书生抚卷长叹:“天地造物,果然匪夷所思。”
自此,“裴曼箭退山蜘蛛,神丝止血救兵卒”的故事,便在这片群山间扎了根。有人说曾在月夜看见“鬼见愁”峡谷中有虹光隐现,疑是蛛丝映月;也有人说那巨蛛早已通灵,裴曼当年那一箭并未伤它性命,它只是退回了更深的幽谷。
裴曼活到古稀之年,无疾而终。下葬那天,有细心人发现,他的陪葬品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晶莹的丝线。
至于“鬼见愁”峡谷,至今仍白雾茫茫。偶尔有胆大的后生结伴探入,总是一无所获地归来。只有最老的猎户会在醉后喃喃:那东西还在,只是不愿再见人了。
夜深人静时,山风穿过峡谷,偶尔会带起一阵奇异的呜咽,像婴啼,又像某种古老的叹息。而火塘边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一代,在烟雾缭绕中继续传了下去。
毕竟在这十万大山里,有些秘密,本就该属于雾霭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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