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岔路(1 / 1)

林三篇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记者的照片,指尖在删除键和回车键之间游移,像钟摆般犹豫不决。灭口?他写不出来。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道德,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恐惧——一旦写下明确的死亡指令,他知道,那个名叫周锐的年轻人就真的会死。清洁工的脸和这个记者倔强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美玲姐发来的加密讯息每隔半小时就闪烁一次,无声地催促。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最终,他颤抖着,在新建文档里写下一段模糊而充满威胁意味的文字:

“调查者周锐,因执着触碰不应探究的黑暗,将感受到迫近的危险如同实质的阴影。一次‘意外’的严重警告,足以使其知难而退,在病榻上反思逾越界限的代价。他将深切体会到,有些真相,伴随着致命的寒意。”

他尽可能地将“死亡”替换为“严重警告”和“病榻”,将“灭口”淡化为“知难而退”。他祈祷着能力的荒诞性能再次发挥作用——也许,只是一场虚惊?一次骨折?哪怕重伤,只要活着……

点击发送。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他瘫在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

三天后,消息传来。周锐在深夜独自前往郊区一处废弃工厂(据说找到了清洁工临时被叫去顶班的线索)调查时,遭遇“意外”。工厂年久失修的金属楼梯突然垮塌,他从近三米高处坠落,全身多处骨折,头部受创,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活动的明显痕迹,初步判定为设施老旧导致的意外。

“严重警告”变成了“生命垂危”。

林三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一天没有开灯。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和人体坠落的闷响。他这次没有写“死亡”,但结果却濒临死亡。他的能力就像个嗜血的拙劣模仿者,总是朝着最坏的方向“超额完成”指令。

美玲姐的电话来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客户对结果‘基本满意’,但强调要‘确认后续’。尾款的一半,作为‘阶段性报酬’。” 她报了一个数字,比林三篇预想的少,但他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力气和心思。钱到账了,冰冷的数字,烫伤了他的眼睛。

“还有,”美玲姐顿了顿,“我收到点风声。刑警队那个老陈,把清洁工的案子和周锐的‘意外’串在一起看了。他好像觉得,这两起都和你们报社……有点微妙的联系。你最近,千万小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林三篇感到一阵麻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老陈的“觉得”,远不止一点。

周锐重伤昏迷的现场,老陈蹲在扭曲的金属楼梯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又是意外?又是巧合?清洁工死在停车场,是“流弹”;记者调查清洁工死在废弃工厂,是“楼梯坍塌”。目标都直接或间接指向那个模糊的“停车场枪击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精心擦拭过,只留下“意外”这个苍白的标签。

他回到警局,面对那块越来越拥挤的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和简报:张启明(酒会猝死)、刘工头(坠楼)、孙老板(淋油)、家暴男(年会摔落)、学术教授(身败名裂)、高利贷刘胖子(误诊虚惊)、玫瑰园商人(招牌砸死)……现在又加上清洁工和记者周锐。这些事件看似毫无关联,人物阶层、社会关系迥异,死法或遭遇千奇百怪。

但老陈用红色记号笔,在所有事件旁边都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刺眼的日期。然后,他翻开自己的工作日志,找到另一个日期——那是他通过内部渠道,悄悄查询到的《晨夕晚报》相关版面(主要是讣告版和与之可能相关的社会新闻)的选题会或交稿周期的大致时间(这并不准确,但能看出模糊规律)。

一些日期,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接近。尤其是张启明、工头、孙老板、玫瑰园商人这几个“后果”严重的事件。

而所有这些事件,都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指向——《晨夕晚报》,或者更具体一点,那个名叫林三篇的讣告版编辑。工头事件后他得了主编的“安心奖”;张启明的讣告他提前写好;甚至记者周锐在出事前几天,曾以查阅旧闻为由去过报社,接触过的人里就有林三篇。

没有证据。全是直觉和碎片化的“巧合”。

老陈决定,直接盯人。

林三篇很快察觉到了那双眼睛。下班路上,地铁站里,甚至在家附近的便利店,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不敢回头,心跳如鼓。有一次,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旧夹克、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牌。是警察吗?还是“客户”派来的人?

他变得草木皆兵,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跟踪,听到脚步声就心惊肉跳。他减少了和美玲姐的当面联系,甚至推掉了几个新的委托,借口是“风头紧,缓缓”。美玲姐没有勉强,只是提醒他“账户里的钱,够用一时,不够用一世”。

压力之下,林三篇的“创作”也出现了问题。他写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每一个词都要反复掂量,生怕又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有时对着空白的文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打不出一个字。那种扭曲的“创作快感”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重的负担和恐惧。

一天,他心烦意乱,为了应付主编“更新备用稿”的要求,随手在电脑上敲下一段发泄般的文字:

“好人老李头,在这个冷漠的城市角落里独自活了七十八年。他收集废品,喂养流浪猫,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却也从未被任何人真正记住。最终,他将因这无边的、温暖的忽视而心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像露水一样悄悄蒸发,不留痕迹。或许,这才是这座城市最擅长书写的、关于平凡人的真正讣告。”

写完后,他看也没看就丢进了“备用稿”文件夹,很快忘在了脑后。这不过是他郁闷时的呓语,他甚至没去核实有没有“老李头”这个人。

实习生小雅最近总是充满干劲。她敬佩“林老师”的文笔,觉得那些讣告(即使是备用的)里有时能流露出罕见的、对普通人的悲悯。那天她帮林三篇整理电脑文件(林三篇心烦意乱,让她帮忙清理一些过期文档),偶然点开了那个标着“杂感”的文件夹,看到了这篇关于“老李头”的文字。

短短几行,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小雅心里。“因无边的、温暖的忽视而心碎”……这描述的是一种怎样的孤独?她想起了自己社区里好像确实有个姓李的孤寡老人,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在垃圾箱边整理废品。

新闻理想主义在她心里燃烧。如果这是真实的人物,如果这样的“讣告”是一种预警……她坐不住了。第二天,她利用休息时间,真的按照模糊的线索找到了那位李爷爷。

老人起初很警惕,但在小雅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每日问候和一点点帮忙(提重物、读报纸、甚至只是听他说说话)下,紧闭的心门慢慢打开。他其实不是完全孤独,只是太习惯于被忽略。小雅的到来,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灰暗的晚年。他开始期待每天的敲门声,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他甚至翻出珍藏的、早已不响的口琴,给小雅吹了一段生涩却欢快的调子。

小雅兴奋地把这一切分享给林三篇:“林老师!您写的那个人,我找到了!就是咱们社区的李爷爷!我最近常去看他,他开心多了,精神头也好了!您看,您的文字不是预言,是提醒!它让我去做了该做的事!李爷爷不会‘心碎而死’了,他现在有人关心了!”

林三篇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小雅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描述老人如何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而焕发生机。那个他随手写下的、充满自怜和绝望的“讣告”,没有成真。因为一个女孩的善意介入,它指向的“命运”被扭转了。

文字……可以不死人?

它不仅可以带来死亡和混乱,还能……还能激发善意?改变结局?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里漾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笔下流淌的,并非只有通往毁灭的单行道。那条路旁边,似乎还存在着一条模糊的、未被注意的岔路。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街对面,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老陈)正站在报亭边,似乎在看报纸,但视线却牢牢锁定了这边,尤其在小雅激动地比划时,老陈的眼神锐利得像鹰。

林三篇瞬间从短暂的震动中惊醒,冷汗涔涔。岔路或许存在,但他身后的追兵,和前方可能更深的泥沼,容得下他改道吗?

小雅还在开心地说着:“林老师,我觉得这就是新闻的意义,也是文字的力量!不光是记录,还能连接,能改变……”

林三篇勉强笑了笑,匆匆打断她:“小雅,做得很好……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几乎落荒而逃,不敢再看小雅清澈的眼睛,也不敢再迎接街对面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逃回报社,缩在自己的工位里,心脏狂跳。一边是小雅和李爷爷带来的、关于“拯救”的微小可能性,像风中残烛;另一边是老陈步步紧逼的威胁、美玲姐和“客户”的无形压力、以及自己手上可能新增的罪孽(周锐仍未脱离危险)。

两条路,一条隐约透着微光却布满荆棘,另一条黑暗泥泞却似乎“轻车熟路”。

他该往哪走?

老陈合上报纸,看着林三篇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和他说笑、充满朝气的女实习生。他摸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目标与实习生小雅关系似乎较近。实习生小雅近期频繁接触一名独居老人(李?),动机不明。需留意。” 他感觉这张由巧合、意外和人性交织成的网,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那个林三篇,到底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林三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条奔往不同目的地的光河。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真正的岔路口。而这次的选择,或许将决定他最终是沉沦于自己编织的死亡阴影,还是抓住那根由他人善意偶然抛出的、纤细无比的救命绳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