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后世史书工笔描绘的那幅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煌煌大明图景截然不同,此时立国二十载的朱明王朝,实则仍身处虎狼环伺的危局之中,如履薄冰。
北元皇室藏匿于茫茫大漠,日日厉兵秣马,妄图南下恢复故元江山。
东北盘踞着拥兵数十万的北元太尉纳哈出,与大明辽东都司对峙十数载。
东疆海域,张士诚、方国珍的残部与大量倭寇流瀣一气,不时上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西番地区,各土司首鼠两端,降叛无常,麓川王朝势头正盛,与新复不久,人心未定的云南分庭抗礼。
西北经过宋金元三代的战乱,已经成了千里无人区,荒草蔓生,残垣断壁间,连能说一句利索汉话的人都难以寻觅。
即便是燕云十六州这等血脉相连的汉家故土,在与中原王朝隔绝四百馀年后,也已是胡风浸染,遍地腥膻。
蓝鹰看着手里的书册,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崩开局。
大明立国都二十年了,周围环境还如此恶劣,开国之初的筚路蓝缕,步步惊心,可想而知。
心情无比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拿起另一本户籍钱粮册子,刚翻了没几页,忽听屋外一声尖细的喊声:“皇上驾到!”
随着这一声通报,全屋的人都乱了手脚。
须发皆白的老教授慌忙撂下手中书卷,颤巍巍地整理起衣冠,全无刚才浑然天成的洒脱姿态。
原本嬉笑打闹的几名勋贵子弟霎时禁若寒蝉,慌忙从椅子上弹起,垂首肃立。
瞥了一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曹炳,蓝鹰两巴掌将他拍醒,低喝道:“皇上来了!”
“恩?皇上!”
曹炳猛然惊醒,睡意全无,胖硕的身躯如同安了机簧般从椅子上弹起,脸上肥肉都吓得抖了三抖。
不多时,一道魁悟挺拔的身影便迈着龙行虎步踏入屋内,一身赤色龙袍仿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正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不敢仰视。
蓝鹰在暗中偷偷观察,发现来人身形魁伟,面目端正,不怒自威,与原主记忆中的形象大差不差。
这老朱年轻时,应该也是个十里八乡的俊后生,看来那民间流传的鞋拔子脸画象,多半是后世杜撰,蓝鹰暗自思忖着。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老朱真长那么一张麻脸,创业初期蹲大牢的时候,只怕也没机会吃到马皇后送的奶香味烧饼。
两名内侍抬来一张锦绣御座,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扫视着房间内的一众年轻人,最终将目光停在蓝鹰身上。
就在蓝鹰被盯得有些发毛时,朱元璋开口了:
“你等进入大本堂也有些时日了,朕今天便考考你们,如今天下初定,国库空虚,百姓疲弊,你等以为,当行何策,可固国本、丰府库、安万民?”
这算是一个开放性考题,言之有理即可,并不算难。
但堂下这群平日鲜衣怒马的纨绔二代们,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率先作答。
最紧张的,当属那名教书的老教授,眼见这群勋贵子弟一个个偃旗息鼓,急得额头冷汗涔涔,后背儒衫都快被浸湿。
在老教授心快跳到嗓子眼的时候,徐膺续清了清嗓子,越众而出,朗声道:“我大明立国未久,当效仿先贤,则仓廪自实,天下自安!”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颔首,面露得色,显然对自己这番引经据典的回答颇为自得。
不料,朱元璋脸上古井无波,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身旁桌案,平淡地吐出一个字:“恩!”
简单的一个字,让徐膺续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行了个礼,讪讪地退下。
朱元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内心暗自腹诽:“徐天德(徐达)豪气干云,怎生出个只会背书的老学究?”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谈,于实处毫无裨益,显然不合老朱这务实皇帝的胃口。
“陛下!臣以为,读书种田都是慢功夫,大明的忧患在残元馀孽,胡虏除则天下安。”
就在这时,李增枝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带着武家子特有的悍勇:“当点齐兵马,直入草原,杀其丁壮,夺其妇女牛羊,以战养战,必能永绝后患!”
他越说越是兴奋,挥舞着手臂,却没注意到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眉毛已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匹夫之勇,误国之言!”
对于这位甥孙,朱元璋就没有那么好脾气了,直接厉声斥责道:“你可知出塞一回需要多少消耗?若是找不到鞑子主力,无功而返,又要徒费多少钱粮?
要是打仗如你所说这般容易,朕与你爹又何需浴血数十年?你大哥此刻正在军中,等他回来自己向他请教!”
“是臣臣知错。”
李增枝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晕头转向,满面徨恐,唯唯诺诺地退了回去。
接连两人碰壁,馀下的勋贵子弟更是禁若寒蝉,一个个俯首帖耳,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膛里,哪还有半分平日的跳脱模样。
正当朱元璋面露失望,准备起身离去之际,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为陛下分忧!”
“哦?蓝家小子?”
朱元璋循声望去,只见蓝鹰昂首从人堆里稳步走出,顿时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有何良策,你且说来!”
“我朝现行税制,以臣观之,可分为税与赋两类,田地产出者为税,劳役及其馀杂项为赋,田多者纳粮,有丁者服役,此本善政。”
蓝鹰从容行礼后,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自己的见解,朱元璋听着,不由微微颔首。
“然劳役并非各地皆有,不同地区杂项物资多寡亦有差异,若某地无朝廷征收之物,则百姓需卖粮以换之,而后再行缴纳,这买卖周转之间,损耗便凭空多了数成,层层盘剥,最终皆苦于小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切入要害:
“更有甚者,若遇豪强兼并田亩,却隐匿丁口,将税赋徭役之重担,尽数转嫁于无地少地之贫民,致使富者田连阡陌而赋税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徭役重,则更为不妥,此弊不除,国无宁日!”
蓝鹰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他可太理解了!
在元朝时,老朱家就是被分配为淘金户,然而凤阳所在地并没有黄金。
于是,朱元璋的老爹朱五四只能先给地主种地,而后将种出来的粮食换成黄金上缴,其间胥吏克扣,层层盘剥不说,一场天灾袭来,便是家破人亡的惨剧!
堂下众子弟中,徐膺续、李增枝等少数几人露出思索之色,微微点头。
但更多的,是如曹炳那般张着嘴,一脸茫然,显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失望之色又加深了几分。
眼见老朱被自己说动了,蓝鹰心下暗喜,顺势提出了解决方法:
“臣以为,当将劳役及杂项折为丁银,摊入其所有田亩之中,并统一征收银钱。
有田者,按其田亩多寡承担税赋与丁银;无田者,则无需再纳丁银,即‘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臣将此法称为‘摊丁入亩’。”
说完自己的想法,为了提现方案的可行性,蓝鹰还简单地做了一个总结,扼要点明其三大益处:
“方今陛下命人着成《鱼鳞图册》,天下田亩均已清丈,若行此法,一者黄册同鱼鳞册终可合并,二者流民归田,盗匪自消,三者可确保国库岁入,减少中间损耗,充盈府库。
如此则上利国家,下惠百姓,诚为固国本,丰府库,安万民之法!”
蓝鹰的一席话,让朱元璋愈发入神,甚至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
对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他原本并不抱多大希望。
一开始甚至半靠在御座上,坐姿都有些懒散。
结果蓝鹰语出惊人,提出这般鞭辟入里、直指要害,让他都为之怦然心动的方略!
一双锐利的虎目直视着蓝鹰,朱元璋沉声道:“这都是你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