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李小雅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开始注意分寸。
在厂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问题就立刻跑去找万大春。而是先自己思考，实在解决不了，才去办公室请教，而且一定会开着门，或者有其他人在场。
在家里，她尽量待在房间里，不主动去书房找万大春。吃饭时，话也少了很多，吃完就帮忙收拾，然后回房。
这种变化，万大春和柳絮都感觉到了。
柳絮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还是安心。她知道，小雅是个懂事的姑娘，知道该怎么做。
万大春的心情则复杂得多。他欣赏小雅的懂事，但又觉得这样太委屈她。好几次，他想找她谈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该谈什么呢？让她别多想？可明明是他们先疏远她的。
这天下午，李小雅在配料车间遇到了难题。
新一批的黄芪到了，但品质和上一批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味道更浓，她不确定该不该收货。
按照标准，黄芪应该是淡黄色的，断面黄白，有豆腥味。但这批黄芪颜色偏棕，断面也发黄，豆腥味倒是很浓。
她拿着样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请教万大春。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先敲了敲门。
“请进。”万大春的声音传来。
李小雅推门进去，看见万大春正在看文件。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是生产部的王主任和质检部的刘工，正在讨论什么。
“万厂长，打扰一下。”李小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万大春抬起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小雅？有事吗？”
“关于新到的黄芪，我有些疑问，想请教您。”李小雅说，“不过您忙的话，我等会儿再来。”
“没事，你进来吧。”万大春招手，“正好王主任和刘工也在，一起听听。”
李小雅这才走进去，但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她拿出那根黄芪样品，双手递给万大春：“万厂长，您看这批黄芪。颜色比之前的深，断面发黄，但豆腥味很浓。我不确定该不该收。”
万大春接过样品，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递给王主任和刘工：“你们也看看。”
王主任看了看：“颜色是有点深，不过黄芪这东西，不同产地的颜色会有差异。”
刘工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药味很足，应该是好货。颜色深可能是因为采收时间晚，或者加工时温度高了点。”
万大春点点头，看向李小雅：“小雅，你怎么看？”
李小雅想了想，说：“我从书上看到，黄芪的品质主要看三点：一是条粗长，二是皮细，三是断面黄白。这批黄芪前两点都符合，但第三点不符合。我担心药效会有影响。”
“你的担心有道理。”万大春说，“但刘工说得也对，不同产地的黄芪确实有差异。这样，你取个样，做个简单的成分检测，看看黄芪甲苷的含量有没有变化。如果有，就按比例调整配方；如果没有，就正常用。”
“明白了。”李小雅点头，“我这就去做检测。”
“等等。”万大春叫住她，“检测需要时间，你先按之前的配方生产，别耽误进度。等结果出来再调整。”
“好的。”
李小雅正要离开，万大春又问：“对了，风湿止痛膏的临床观察进行得怎么样了？”
“已经找了四十六个志愿者，分布在周边五个村。”李小雅说，“我每周去一次，记录他们的使用情况和反馈。目前效果都很好，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好，继续跟进。”万大春说，“报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进行中，下周五之前能完成初稿。”
“行，有困难及时说。”
“好的，谢谢万厂长。”
李小雅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从进来到离开，她的态度一直很得体，既尊重又保持距离。
等她走后，王主任笑着说：“万厂长，你这徒弟教得真好啊。工作认真，态度也好。”
刘工也点头：“是啊，而且懂技术，肯钻研。咱们厂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万大春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小雅确实很优秀，只是最近太拘谨了，少了以前那股子灵动劲儿。
回到配料车间，李小雅开始做黄芪的检测。她取了样，用实验室的仪器测黄芪甲苷的含量。结果显示，这批黄芪的有效成分含量比之前的还高。
她松了一口气，把结果记录下来，然后去找仓库管理员张师傅。
“张师傅，黄芪可以收货了。”她把检测报告递过去，“有效成分含量达标，而且比之前的还高。不过颜色深，可能要多一道筛选工序，把颜色特别深的挑出来单独处理。”
“好嘞，明白。”张师傅接过报告，“李技术员，您做事真仔细。”
“应该的。”李小雅笑笑，转身回了车间。
下午下班前，李小雅把当天的工作记录整理好，送到万大春办公室。她没进去，只是在门口把记录本交给秘书：“麻烦转交给万厂长。”
秘书接过本子：“李技术员，你不自己进去吗？”
“万厂长可能在忙，我就不打扰了。”李小雅说完，转身离开。
秘书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厂里最近关于李技术员和万厂长的传言，她也听说了。看来，李技术员是刻意避嫌了。
晚上回到家，李小雅像往常一样，帮忙做饭，吃饭，收拾，然后回房。
柳絮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几天，小雅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整个人都沉闷了许多。
“大春，”晚上躺在床上，柳絮轻声说，“我觉得，咱们对小雅是不是太严厉了？”
“怎么了？”万大春问。
“你看她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了，人也瘦了。”柳絮说，“我知道她是故意和我们保持距离，但这样下去，我怕她憋出病来。”
万大春叹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但咱们能怎么办？太亲近了，怕人说闲话；疏远了，又怕伤害她。左右为难。”
“要不，我找她好好谈谈？”柳絮说，“跟她道个歉，说我们不是故意疏远她，只是……”
“只是什么？”万大春苦笑，“只是怕她对我有非分之想？这话能明说吗？”
柳絮沉默了。确实，这话没法明说。
“顺其自然吧。”万大春说，“时间长了，她就习惯了。等新药膏批下来，她可能会搬出去住，到时候就好了。”
“搬出去？”柳絮一愣，“为什么要搬出去？”
“她现在是技术骨干了，工资也高了，完全可以自己租房子住。”万大春说，“一直住在咱们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柳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雅总要独立的，不能一直住在他们家。
“那……到时候我帮她找房子。”她说。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而房间里，李小雅正在看书。她最近在自学药物分析，想多学点东西，提升自己。
看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桃源村，宁静而祥和。但她心里，却无法平静。
她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好。太刻意，太拘谨，反而显得不自然。她也想放松一点，像以前那样，有问题就问，有想法就说。
但她不敢。
她怕柳絮多想，怕万大春为难，怕别人说闲话。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包裹起来，用恭敬和距离，来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们。
可是这样真的好累。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真的好累。
但她不能放弃。她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退缩。
她要证明自己，证明她李小雅，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别的。
想到这儿，她坐直身体，擦掉眼角的泪，继续看书。
夜深了。
万家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李小雅房间的灯，还亮着。
灯光下，她埋头苦读的身影，单薄而倔强。
就像石缝里的草，拼命向上，哪怕头顶是坚硬的岩石。
她知道，这条路不容易。
但她选定了，就要走下去。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为了那个，想成为更好自己的，李小雅。
第二天，李小雅在实验室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在做风湿止痛膏的稳定性测试时，发现一个批次的样品出现了分层现象。上层是油，下层是药膏，明显是乳化没做好。
她反复检查了配方和工艺，都没发现问题。无奈之下，她只好又去找万大春。
这次，她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了门。
“请进。”
推开门，万大春一个人在。他正在看报批材料，眉头紧锁。
“万厂长，打扰了。”李小雅站在门口，“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您。”
“进来吧。”万大春放下材料，“什么问题？”
李小雅走进去，但依然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她详细描述了分层现象，还把样品和工艺记录都带来了。
万大春听完，接过样品看了看，又看了工艺记录。
“乳化温度是多少？”他问。
“七十度。”
“乳化时间呢？”
“三十分钟。”
万大春想了想：“可能是搅拌速度不够。你试试提高搅拌速度，或者延长乳化时间。另外，乳化剂的用量也可以微调一下。”
“好，我这就去试。”李小雅说，“谢谢万厂长。”
她正要离开，万大春叫住她：“小雅。”
李小雅转过身：“万厂长还有什么事吗？”
万大春看着她恭敬而疏离的样子，心里一叹：“没事，你去忙吧。”
“好的。”
看着李小雅离开的背影，万大春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是他和柳絮亲手筑起的。
而现在，他想推倒，却发现，已经推不倒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继续看材料。
而李小雅回到实验室，按照万大春的建议，重新调整了工艺。提高搅拌速度，延长乳化时间，微调乳化剂用量。
果然，这次做出来的样品，均匀细腻，没有分层。
她松了一口气，把结果记录下来。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日记本，写道：
“今天又去请教了万厂长技术问题。他给了我很好的建议，问题解决了。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我恭敬，他客气，像上司和下属，不像师父和徒弟。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太在意，太刻意。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也许，就这样吧。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那种难过，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自己消化，自己承受……”
写到这里，她停笔，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片阴影。
她知道，这片阴影，可能会一直存在。
但她会习惯的。
就像习惯孤独，习惯坚强。
因为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有些陪伴，注定只能是一程。
她珍惜这一程，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合上日记本，继续工作。
窗外，阳光明媚。
而她的心里，也渐渐明朗。
因为工作，永远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而她，要做一个，永远努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