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1日清晨,北京的柳枝已吐出嫩芽。农业部大院里的玉兰树,在料峭春寒中绽出第一朵花苞。林默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那抹新绿,心潮起伏。
“林副部长,紧急电报。”秘书推门而入,声音急促,“黄河下游提前开河,华北地区墒情适宜,各地请求提前开犁。”
林默转身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山东、河南、河北三省农业厅联名请示,请求将春耕提前五到七天。“气象预报说今年春天回暖快,再等下去墒情就跑光了。”秘书补充道。
“通知三省,同意提前开犁。”林默当机立断,“但要做好三项准备:一是农机具检修必须到位,二是种子化肥要足额供应,三是技术人员要全部下乡。我马上去华北。”
3月3日,林默抵达河南郑州。黄河大堤上,春水汤汤,浊浪翻滚。往年此时河面还封着薄冰,今年却已全线开河。
“林部长,您看这水势。”河南省农业厅长指着滔滔黄河,“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开河。墒情正好,正是抢播的好时机。”
大堤下的麦田里,上千架双轮双铧犁正在翻耕。扶犁的农民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在还带着冰碴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热气,散发出特有的腥香。
“墒情确实好。”林默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不干不湿,正宜下种。通知各地,抢墒播种,宜早不宜迟。”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突突的轰鸣声。三台拖拉机拖着五铧犁开进大田,所过之处泥土如波浪般翻滚,效率是畜力的十倍。
“这是新调拨的拖拉机?”林默眼睛一亮。
“对,从东北调来的。咱们省分了五十台,全部投放到产粮大县。”厅长兴奋地说,“一台拖拉机一天能耕一百亩,顶上五十头牲口、一百个劳力!”
林默走到一台拖拉机旁。驾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操作却异常熟练。
“小伙子,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报告部长,年前在省里培训了三个月!”小伙子跳下驾驶座,敬了个礼,“俺在培训班考了第一名!”
“好!就要有这样的劲头!”林默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要注意安全,还要爱惜机器。这铁牛是咱农民的宝贝。”
“放心吧部长!机器比俺媳妇还金贵哩!”小伙子的话引来一片笑声。
林默也笑了。他走到田埂高处,望着一望无际的春耕场景——远处是拖拉机轰鸣,近处是人畜协力;东边在施底肥,西边在耙耱保墒;南边的妇女儿童在点种,北边的老农在检查播种深度……好一幅春耕画卷!
“林部长,有个问题。”厅长凑过来低声说,“墒情虽好,但黄河水含沙量大,浇地后容易板结。我们想推广‘淤灌’技术,可农民不认。”
“那就做给他们看。”林默果断道,“选几个村搞示范。请水利专家、土壤专家现场指导,让农民看到实效。农民最实在,见了效果自然跟上来。”
3月10日,林默来到安徽阜阳。淮河两岸,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麦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有的田块麦苗稠密如绿毯,有的却稀疏拉拉。
“林部长您看,”地区农技站长指着两块相邻的麦田,“同样土质,同样品种,左边这块亩播二十五斤,右边这块亩播十五斤。您说哪块长势好?”
林默仔细查看。左边密植的麦苗虽然单株瘦弱,但群体长势旺盛;右边稀植的麦苗单株粗壮,但地里露着大片黄土。
“从群体看,左边好;从单株看,右边好。”林默沉吟道,“关键是看最后产量。你们测产了没有?”
“测了。去年同样条件,密植的亩产四百二,稀植的三百六。”
“那还争论什么?”林默不解。
站长苦笑道:“可老把式们不认账。他们说‘稀谷长大穗,密植一把草’,说我们瞎指挥。”
正说着,几个老农扛着锄头走过来。为首的胡老汉七十多了,胡子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林部长,您给评评理!”胡老汉声如洪钟,“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都是一步七棵苗。他们非要一步十棵,这不是胡闹吗?”
林默笑了,招呼老农们坐在田埂上。“胡大爷,您说说,为啥要一步七棵?”
“这还用说?”胡老汉掰着手指,“苗稀了,通风透光,棵棵都长成大穗。苗密了,你争我抢,都长成‘蝇头穗’,有啥产量?”
“那您去年那块密植试验田,亩产四百二,比您那块稀植的多了六十斤,咋解释?”
胡老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那是年景好!要搁早年,非倒伏不可!”
“胡大爷,”林默耐心解释,“您说的有道理,密植确实可能倒伏。所以我们搞密植,要配套措施:一要选用矮秆抗倒品种,二要科学施肥——前期促,中期控,后期保,三要合理灌溉——冬灌足,春灌晚。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保穗数,又防倒伏。”
见老汉们将信将疑,林默站起来:“这样吧,咱们现场比试。选同样两块地,一块按老法子,一块按新法子。从种到收,全程记录。秋后看产量,谁高听谁的。怎么样?”
“比就比!”胡老汉来了劲,“俺还不信了,老祖宗的法子不如你们这些念书人!”
“好!”林默转身对站长说,“选最好的技术员,配最好的肥料,用最好的管理。咱们不但要赢,还要赢得让老把式们心服口服!”
一场传统与现代的较量,就这样在淮河岸边拉开了序幕。
3月18日,林默抵达湖南岳阳。洞庭湖畔,一场更大的争论正在进行——要不要围湖造田。
“林部长,您看这八百里洞庭,”地委书记指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湖滩荒地至少有两百万亩。如果围垦出来,都是上等水田,一年能多打十几亿斤粮食!”
“我反对!”水利局长激动地站起来,“洞庭湖是长江的调蓄器。盲目围垦会缩小湖容,抬高水位,一旦发大水,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主张围垦的算经济账:一亩湖滩垦成熟田,当年就能产粮五百斤;反对的算生态账:洞庭湖萎缩一亩,长江防洪压力就大一分。
林默没有立即表态。他乘船深入湖区,实地勘察。船行之处,可见大片湖滩草甸,春夏水涨时淹没,秋冬水落时裸露。确实是可以垦殖的土地。
“老船家,”林默问摇橹的老汉,“您在这湖上讨生活多少年了?”
“整整五十年喽。”老汉声音沙哑,“俺爷爷那辈,这湖面比现在大一半。年年围,年年垦,湖越来越小,水越来越凶。民国二十年发大水,淹了三省三十八县……”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林默沉默了。
当晚,他召集各方开会。“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要粮食,也要安全。我的意见是:科学围垦,适度开发。”
他让人展开地图:“第一,划定禁区。行洪通道、蓄洪区、生态敏感区一律不准动。第二,科学规划。哪里能围,围多少,怎么围,要专家论证。第三,配套建设。围一处,就要建好排水系统、防洪设施,不能顾此失彼。”
“具体到洞庭湖,”林默指着地图,“我看可以先搞试点。选几个淤积严重、不影响行洪的湖汉,小规模围垦。成功了,总结经验;失败了,吸取教训。总之,既要向湖要粮,又要保湖安澜。”
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了各方认可。水利局长松了一口气,地委书记也看到了希望。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围湖造田是大事,必须报中央批准。在这之前,谁也不能擅自动一锹土!”
3月25日,林默来到广东佛山。这里的春耕别有特色——水稻已经开始育秧。
在农业试验站,林默看到了令人惊叹的技术革新。传统的“大田水育秧”正在被“薄膜旱育秧”取代。农技员小陈热情地演示:“林部长您看,这样育出的秧苗矮壮,根系发达,插秧后返青快,分蘖多,至少增产一成!”
更让林默感兴趣的是“水稻直播技术”。在另一块试验田,农民直接把催过芽的稻种播在田里,省去了育秧、拔秧、插秧三道工序。
“这能行吗?”林默有些怀疑。
“完全可行!”站长兴奋地说,“我们试验三年了。直播稻虽然前期长得慢,但后期爆发力强,产量和插秧稻差不多,但省工三分之一!特别适合地多人少的地区。”
“有什么问题?”
“主要是杂草难除。不过我们正在试验新除草剂,效果很好。”
林默蹲在田边,仔细查看那些刚冒芽的稻种。嫩黄的芽尖顶着泥皮,顽强地向上生长。这让他想起东北的玉米——那里已经在推广“精量播种”,用播种机一次完成开沟、下种、覆土、镇压,比人工播种又快又好。
“南北气候不同,作物不同,但道理相通。”林默站起身,“都要因地制宜,都要技术创新。广东的薄膜育秧、水稻直播是好经验,要认真总结,条件成熟可以向类似地区推广。”
在佛山,林默还看到了更超前的尝试——有个生产队在用“工厂化育秧”。在塑料大棚里,秧盘整齐排列,温度湿度自动控制,喷灌系统定时浇水。
“这是我们从日本学来的。”技术员介绍,“虽然投资大,但出苗齐,成秧率高,还能提前插秧,抢积温。”
“投资多大?效益怎样?”
“一亩秧苗投资大概五十元,但可插五十亩大田。提早插秧,每亩能增产五十斤以上,当年就能收回投资。”
林默沉思片刻:“可以小范围试验。如果确实合算,可以逐步推广。但要注意,咱们农民穷,投资大的技术要慎重点,先示范,后推广。”
4月1日,林默飞抵新疆乌鲁木齐。这里的春天来得晚,积雪刚刚融化,天山脚下还是一片枯黄。
但生产建设兵团的垦区,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来自山东、河南的支边青年,正在开垦亘古荒原。红旗招展,歌声嘹亮,坎土曼起落,镐头飞舞。
“林部长,欢迎您来检查工作!”兵团司令员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我们今年计划开荒五十万亩,种粮三十万亩,种棉二十万亩。”
“有困难吗?”
“困难多了!”司令员掰着手指,“一是水,这地方年降水不到二百毫米,没有水啥也种不成。二是碱,荒地盐碱重,庄稼不长。三是风,开春一场风,连苗带土刮个精光。”
“怎么解决?”
“修渠引水,挖沟排碱,造林防风。”司令员指着远方,“您看,我们正在修‘解放渠’,把天山雪水引下来。等修成了,这百万亩荒地都能变成良田!”
林默来到渠线工地。上千名战士正在开挖渠道。没有机械,全靠人力。镐头砸在冻土上,迸出火星。手推车穿梭往来,号子声震天动地。
“同志们辛苦了!”林默高声问候。
“为人民服务!”战士们齐声回答,手中的活计却不停。
一个年轻战士手上缠着绷带,血渍渗了出来,还在奋力挥镐。林默走过去:“小鬼,手伤了就休息嘛。”
“报告首长,轻伤不下火线!”战士挺直腰板,“俺是党员,要带头!”
林默眼睛湿润了。这就是新中国的青年,这就是建设边疆的勇士。有这样的精神,什么样的困难不能克服?
“司令员,兵团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我们需要良种,需要农机,更需要技术员。”司令员诚恳地说,“战士们热情高,但不会种地。特别这盐碱地,没经验真不行。”
“我记下了。”林默郑重地说,“回去就安排。派最好的技术员,调最好的种子。新疆是宝地,一定要建设好。”
夕阳西下,林默站在荒原上,极目四望。远处是巍峨的天山,雪峰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近处是忙碌的工地,战士们的身影在暮色中依然矫健。
这片土地虽然荒凉,但充满希望。因为有这样一群人,正在用青春和热血,书写着改天换地的传奇。
4月10日,林默回到北京。农业部会议室里,春耕生产汇报会正在进行。
“……截至4月10日,全国已完成春播面积五点八亿亩,占计划的百分之六十五。其中小麦二点二亿亩,早稻零点八亿亩,春玉米一点五亿亩,棉花零点三亿亩,油料一点亿亩……”
听着汇报,林默既欣慰又感到压力。欣慰的是进度快于往年,压力的是剩下的任务更重——还有三亿多亩要在半个月内完成播种。
“林副部长,有个紧急情况。”生产司长面色凝重,“据各地反映,今年病虫害可能偏重。特别是蝗虫,黄淮海地区已发现蝗蝻,密度高于往年。”
会议室气氛顿时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蝗虫的厉害——一旦成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立即启动治蝗预案。”林默当机立断,“第一,组织专业队伍,开展普查监测,摸清发生范围、密度、面积。第二,调集药品药械,做好防治准备。第三,发布虫情预报,指导农民防治。第四,建立联防联治机制,省界、地界、县界都要互通情报,协同作战。”
“还有,”他补充道,“要推广生物防治。去年山东用鸭子治蝗效果很好,一只鸭子一天能吃半斤蝗虫。要总结经验,推广开来。”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散会后,林默独自站在窗前。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院子里那棵玉兰,已绽放出满树繁花。
但林默心中却沉甸甸的。春耕只是开始,夏管、秋收,一关更比一关难。病虫害的威胁,旱涝的隐患,市场的波动……哪一样都不能掉以轻心。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清脆而悠远。林默想起小时候在江南,每到春天,布谷鸟就叫了。父亲说,布谷鸟一叫,就该插秧了。
是啊,该插秧了。从江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域,春耕的号角已经吹响,播种的希望正在萌发。亿万农民在田野上劳作,亿万颗种子在泥土中萌芽。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这是一曲壮丽的交响。
“加油吧,”林默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这个春天,我们一定要赢。”
远处,农业部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但林默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