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元年腊月,一场数十年未遇的严寒席卷了北疆。
幽州以北的草原上,暴风雪已经肆虐了整整七日。狂风像无数把冰刀,撕扯着毡帐,卷起地上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气温骤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羊圈里的牲畜挤作一团,仍抵不住刺骨的寒意,开始成片倒下。
“大人!不好了!”一个满脸冰碴的鲜卑汉子闯进毡帐,带进一股寒风,“东边三个牧场的羊全冻死了!马群也倒了一大半!”
毡帐内,慕容部首领慕容恪“霍”地站起,这位四十多岁的草原汉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之色。他疾步走到帐口掀开毡帘,外面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原本该是成群牛羊的牧场上,此刻只有一个个被积雪覆盖的隆起,那是冻僵的牲畜尸体。
“粮食呢?草料呢?”慕容恪声音嘶哑。
“草料三天前就吃完了”部下声音发颤,“粮食粮食只够部落吃五天了。这场雪要是再下几天”
慕容恪没说话,转身回到帐内,看着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他是去年才继承父亲位置成为慕容部首领的,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记住,咱们部族能在这片草原立足,全靠归附仲朝。遇到难处,去找幽州都护府。”
可现在这天气,别说去幽州,就是走出十里地都可能冻死在半路。
同样的场景在草原各处上演。拓跋部、宇文部、段部这些归附仲朝多年的鲜卑部落,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白灾中损失惨重。牲畜是草原人的命根子,没了牛羊,整个部族就没了生路。
腊月十五,幽州蓟城。
北疆都护府内,都护将军赵俨急得团团转。这位老将镇守北疆十余年,头一回遇到如此严峻的局面。
“报——拓跋部使者到了,说部落冻死牛羊七成,请求朝廷赈济!”
“报——宇文部快马来信,部中老人孩子已开始断粮!”
“报——段部”
一连串急报像雪片般飞来。赵俨一拳砸在案几上:“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同时传令各边镇,开仓放粮,先救邻近部落!”
“将军,”副将迟疑道,“边镇存粮是军粮,没有朝廷旨意擅自开仓”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俨眼睛发红,“等朝廷旨意到,人都饿死冻死一半了!出了事本将军担着!快去!”
腊月十八,急报抵达洛阳。
那日正是大朝会,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百官按班肃立,正商议着开春后的农事。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内侍引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殿来。
“北疆八百里加急!”信使扑通跪倒,双手高举急报,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泰安帝从御座上站起,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急报,快步呈至御前。袁谦展开那卷已被雪水浸湿的文书,越看脸色越凝重。殿中百官屏息凝神,只听见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诸位爱卿,”良久,袁谦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北疆遭遇数十年未遇之白灾,归附各部冻死牛羊过半,粮草断绝,饥寒交迫。”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丁承率先出列:“陛下,灾情紧急,臣请立即调拨粮草赈济!”
“臣附议!”兵部尚书紧随其后,“然北疆道路为冰雪所封,运输艰难。需调集人力除雪开道。”
“何止艰难,”工部尚书苦着脸,“这种天气,车马难行,民夫也受不了啊。依臣之见,不如等开春雪化”
“等开春?”御史中丞王攸厉声打断,“等到开春,草原上还能剩几个活人?那些部落归附我朝,便是大仲子民,岂能见死不救?”
“王御史说得轻巧,”工部尚书反驳,“你可知从幽州运一石粮到草原深处,路上要消耗多少?要冻伤多少民夫?这账算过没有?”
两派顿时争论起来。一方主张不惜代价立即赈济,一方认为需考虑现实困难从长计议。殿内吵吵嚷嚷,仿佛市集。
“够了。”袁谦轻轻两个字,却让大殿瞬间安静。
他走下御阶,来到殿中央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落在北疆辽阔的草原上。那里标注着一个个部落的名称:慕容、拓跋、宇文、段部这些名字他从小就熟悉,祖父仁宗皇帝常说,北疆安宁,一半靠边防将士,一半靠这些归附部落的忠心。
“朕问你们,”袁谦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若是中原某州遭灾,诸位会在此争论该不该救、怎么救吗?”
百官沉默。
“不会。”袁谦自问自答,“你们会立即商议如何调粮、如何派医、如何安民。为何到了草原部落,就要另当别论?”
丁承躬身道:“陛下,非是臣等不愿救,实是”
“实是心底仍视其为‘夷狄’,而非‘子民’。”袁谦接过话头,说得直白,“可曾祖世祖皇帝当年定下的国策是什么?‘华夷一体,皆朕子民’。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是要落到实处的。”
他走回御座,却不坐下,站在那里朗声道:“传朕旨意:第一,命幽州、并州、凉州三州都护府,立即开启边仓,就近赈济受灾部落。所需粮草,事后由朝廷补还。”
“第二,户部即刻从洛阳太仓调拨粮食二十万石、棉衣五万件、盐五千石,由兵部派兵护送,急运北疆。”
“第三,命工部征调官道沿途民夫,沿途州县配合,除雪开道。凡参与除雪运输者,每日加倍工钱,供应热食热汤。”
“第四,”袁谦顿了顿,“朕从内帑拨钱五十万贯,专用于此次赈灾。另命太医署选派医官三十人,随队北上,防治冻伤病患。”
一连四道旨意,雷厉风行。方才还在争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陛下圣明!”丁承率先拜倒。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散朝后,袁谦回到御书房,却见丞相陆明已在等候。
“陛下,”陆明神色凝重,“二十万石粮食、五万件棉衣、五十万贯内帑这可不是小数目。朝中恐有非议。”
“让他们非议去。”袁谦坐下,揉了揉眉心,“陆相,你可知道草原部落为何归附?”
陆明一愣:“自是慑于天朝兵威,仰慕王化”
“那是场面话。”袁谦苦笑,“朕监国时随军巡视北疆,与几位老首领聊过。他们说得很实在:归附仲朝,是因为朝廷真把他们当自己人看。有灾赈灾,有难帮扶,公平交易,不欺不压。若朝廷今日见死不救,寒了他们的心,来日北疆再起烽烟,我们要花多少钱粮、多少性命去平定?”
陆明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只是这运输一事确如工部所言,天寒地冻,难啊。”
“难也要办。”袁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传朕口谕给赵俨:救灾如救火,让他不必拘泥常规。可以征用军中驮马,可以雇佣熟悉雪地行走的猎户向导,甚至可以”他顿了顿,“让受灾部落的青壮自己来运粮!告诉他们,凡参与运粮者,除吃饱穿暖外,另按路程给予钱粮报酬。”
陆明眼睛一亮:“妙啊!如此既解决了人力问题,又让部落百姓通过劳动获得救济,保全了尊严,还加深了他们对朝廷的依赖!”
“正是此意。”袁谦转身,“陆相,这场白灾是灾难,但也是机会。若处置得当,北疆各部对朝廷的归附之心,将牢不可破。”
旨意很快传出宫去。整个洛阳城都动了起来。
太仓外,运粮的车队排成长龙。户部官员裹着厚厚的棉袍,在雪地里清点数目,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霜。工部征调的民夫拿着铁锹、扫帚,从洛阳北门开始,一路向北清除官道积雪。兵部的骑兵来回奔驰,传递命令。
最引人注目的是太医署。三十名医官和上百名学徒忙着整理药材,治疗冻伤的姜汤药包、防止雪盲的药膏、驱寒的药酒一箱箱装车。老署令亲自坐镇,须发皆白的老先生一边指挥一边念叨:“草原缺医少药,这次得多带些常用药材去”
腊月二十五,第一批救灾物资从洛阳出发。
带队的是兵部侍郎张辽之子张虎——这位将门之后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临行前,泰安帝亲自到北门外送行。
风雪中,袁谦看着眼前这支特殊的队伍:除了押运的官兵,还有太医署的医官,工部的道路工匠,甚至还有几名通晓鲜卑语的译官。
“张将军,”袁谦将一枚虎符交到张虎手中,“此去艰难,朕不催你进度,只要求两件事:第一,粮食要送到灾民手中,一粒都不能少;第二,咱们的人要平安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张虎单膝跪地,接过虎符:“臣定不辱命!”
车队在风雪中缓缓北行,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与此同时,幽州边镇已经开始了自救。赵俨得了朝廷旨意,再无顾忌,大开边仓。他想的办法更绝:让各部落派人到最近的边镇领取粮食,按人头计,来多少人领多少粮。但领粮者需登记部落、姓名,并承诺开春后协助朝廷修筑边防工事作为回报。
“将军,这样会不会”副将有些担心。
赵俨咧嘴一笑:“你懂什么?这叫‘以工代赈’。既给了他们活路,又让他们欠朝廷一份人情,还解决了开春修工事的人力。一举三得!”
消息传到草原各部,那些在饥寒中绝望的部落民几乎不敢相信。
慕容部最先响应。慕容恪亲自带了三百青壮,冒着风雪走了三天三夜,到达最近的边镇。当他们看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成捆的棉衣时,这个草原汉子扑通跪在雪地里,朝着洛阳方向磕了三个头。
“从今日起,”他对族人说,“谁再说朝廷一句不是,就是我慕容部的敌人!”
拓跋部、宇文部、段部各部落纷纷派人。边镇外排起了长队,但秩序井然。赵俨还别出心裁,在发放点支起大锅,熬煮热粥,让远道而来的部落民先喝上一碗热乎的再领粮。
更让草原人感动的是医官。太医署的人到了之后,不仅治病,还教他们如何预防冻伤,如何在雪地中辨别方向,甚至如何搭建更保暖的临时居所。
“这位大人,”一个鲜卑老妇人拉着年轻医官的手,泪眼婆娑,“您治好了我孙子的冻疮,还送我们药膏这、这怎么使得”
年轻医官腼腆地笑着:“老人家,陛下说了,你们也是大仲子民,治病救人是应该的。”
“大仲子民”老妇人喃喃重复着,忽然嚎啕大哭,“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有朝廷把我们当人看啊!”
这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朝廷的粮食、棉衣、药材,像一股暖流,融化了草原上的冰雪,更融化了人心。
泰安二年正月,张虎率领的洛阳救援队终于抵达幽州。当他们与赵俨会合时,带去的不仅是物资,还有泰安帝的第二道旨意:凡此次受灾部落,免除今明两年贡马;开春后,朝廷将派遣农官,教他们在水草丰美处试种耐寒作物,以补畜牧之不足。
旨意传达之日,各部落首领齐聚幽州都护府。当通译将旨意翻译出来时,这些草原汉子全都愣住了。
免除贡马已是天恩,还要教他们种地?
“陛下陛下真的这么说?”慕容恪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张虎郑重道,“陛下说,草原不能只靠放牧,要学会多种经营,才能抵御天灾。朝廷会派最好的农官来,种子、农具都由朝廷提供。”
沉默良久,慕容恪忽然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面向洛阳方向,解下腰间佩刀放在地上,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这是草原最高的礼节。
“慕容部,”他朗声道,“世世代代,永为仲朝忠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其他首领纷纷效仿,誓言声在大厅中回荡。
消息传回洛阳,已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那夜洛阳灯市如昼,满城烟花。紫宸殿内,泰安帝听着张虎的详细汇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陛下,”张虎最后说,“臣离开时,各部落首领托臣带话:从今往后,北疆就是大仲最坚固的屏障。谁敢犯边,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袁谦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轻声道:“曾祖,祖父,你们看见了吗?这江山,孙儿守住了人心。”
窗外,一盏盏孔明灯升上夜空,带着人们的祈愿飘向远方。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这个寒冷的冬天,因为一场及时的救援,变得格外温暖。
历史会记住泰安元年的这场白灾,更会记住那位不惜代价赈济草原的年轻皇帝。因为他明白,真正的边疆,不在城墙关隘,而在人心归处。